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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伯家是我们第三个家,这个家名真正解释了什么叫"鸠占鹊巢"。
房主原本是陈伯伯--一个脸很长、以致于直立时下巴几乎能戳到肚脐眼的老木匠。他的家和我们的尕房房同在一巷。有一天,母亲和他进行了一次神秘磋商之后,很难得地笑着通知我们:搬家!于是我们终于和黑洞洞的尕房房诀别了。
陈伯伯家呈长方形格局,左边两间房、靠里两间房、一个长房形的院子。我们先买下了靠里那两间。两家共处,倒也融融。3年后,陈伯伯举家回故乡,母亲索性买下了整个院子,并摧枯拉朽、大兴土木,盖了5间齐整的瓦房。
陈伯伯家的日子一共持续了6年,很安宁地抚养了我整个少年时光。尤其"鸠占鹊巢"计划完全得逞后的那3年,哥哥开始工作,母亲在大姐的协助下生意十分平顺,就连似乎永远处于婴儿状态的弟弟也已经上学。
雨天我们再不必动用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来追赶房顶空降的雨脚;在大姐学而不厌孜孜不倦的探索下,我们的伙食开始呈现融汇回汉、贯通南北的可口局面;母亲在家的时间多了而板脸的时候锐减…这一切都表明:只要功课不败兴,一切都能如我意。而学习嘛,只需费一点吹土之力就能皆大欢喜。所以,我拥有了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时光。
我在这里拥有了人生第一批朋友:内有弟弟,外有巷子里的一班回族孩子,学校里有死党、有同行同笑的路伴、还有几乎每年一换但都会有"深情厚意"的同桌…除了闭眼睡觉,几乎随时随地都有志同道合者一起兴风作浪,而且不同的时间地点环境,快乐的法则和语言都截然不同--这世界可真广阔真丰富!已经20年了,他们的小模样、他们的笑或怒、还有我对他们的爱恶都清晰如画。后来,有大学同学羡慕我说我有过一个金色的童年和少年,我想如果没有他们,我不可能开出这样一大片葵花园,而且是如此地自然轻松。
除了他们,刘兰芳一部接一部的评书、我们姐弟联手积攒起来的一堆小人书、9寸的黑白电视、单卡的三洋录音机,这些奢侈之物又像四个伟大又和蔼的画家,把我染成一朵好高骛远、夸夸其谈、耽于幻想、不切实际的向日葵,以致于到今天还是屡教不改、永远在犯同一个计算错误--不相信三角形的一边(期望)永远小于另两边(自身力量和现实条件)之和。有什么办法呢?太阳的概念不也永远大于太阳实际的热力吗?
当然,这也是个告别懵懂童真的年代。就像9岁看《武松》茶房挑情那段戏时,生平第一次被情欲鼓胀得像快要爆炸的热气球,并本能地明白罪恶与快感同在。不论你有没有自觉的革命意识,从这时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做为呈堂证供留待此后的人生去自我审判、抗诉、逃避或放逐。
太阳没办法抹掉黑子,只要是人心,也同样没办法阻止污垢的堆积。大概也是9岁左右,心里留下一道永生无法宽恕的疚痕。那天弟弟突然得意地说要请我吃瓜子,他引我来到街边的零食摊,所有零食都装在大匾筐里沿人行道排列。弟弟若无其事地走过,手却迅速在匾筐里一抄,一小把瓜子就轻松到手。他把瓜子尽数给了我,我略一迟疑就无法抗拒地接了过来,他又去另一个零食摊"拿"自己的一份。谁知道这次很不顺利,摊主是个极其机敏的斗鸡姑娘,弟弟一伸手就被发现了。她两步赶过来,一把揪住弟弟,用绳子把弟弟捆在电线杆上,气愤又得意地批问着。人们立刻围上来,而我却一直直楞楞地站在人群里看着,直到那姑娘在别人的劝解下放了弟弟。
这件事我们两个都只字不提,但我忘不了,相信弟弟也一直记着,尤其是自己当时直楞楞的目光。我不知道那是冷漠还是怯懦,我只知道这目光很可怕。
做人就是这样,它不是小学生的作文,错了,可以用橡皮擦掉。虽然弟弟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一丝一毫,但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得不到宽恕,只有两个字:活该。
200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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