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二重奏

灵魂的身影

 

【 无 侠 时 代】

第二章:小小砍柴郎

1.

  那只决定了江湖命运的狗是一只淳朴的狗,名唤阿叉,它并没有发觉自己掉了一根毛,更不知道那根毛举足轻重的历史意义,它一直在主人的肩上望着月亮发呆:怎么会有这么圆、这么亮的骨头?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正在这时,一阵夜雾忽然漫起,周围立刻骚动起来。
  泰山顿时犹如一口不小心被打翻的、沸腾的巨型粥锅。

  那狗的主人是个少年,不笑的时候,纯然一个还埋在泥里的土豆;一笑,则像被烤得裂了口、冒着喷香热气的土豆,所以大家都叫他土豆。
  土豆来自泰安城外一个小村子。
  村子本来叫大康村,只因村里人一直烙不好煎饼,为了寄托美好热烈的向往,就改名叫煎饼村。
  土豆原是一个弃婴,被丢在煎饼村外的树林里,屁股蛋上有一块胎记,形如一只蟑螂。
  从小,村里人就让他一直露着那块胎记,好和亲生父母相认,他们休闲时也方便拿来取笑,他却笑嘻嘻地不以为然。
  上有天、下有地,中间一个大太阳,山果草籽抓来就能吃;石板山洞躺下就能睡,尤其是大一些后,他开始帮人砍柴,还能吃到人家猪狗吃不了的防糖尿病高血压的五谷杂粮。
  世界如此温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更不知道父母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不像阿叉,那么大两个活人背又背不动、藏又没处藏。
  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让它露着吧,反正裤子后面总是破的。

  让他一直担心的倒是自己的那把砍柴刀。
  那把柴刀是村里一个老人临死前送给他的,虽然已经用了几十年,看起来却依然像一把柴刀。
  土豆一直很爱惜那把柴刀,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3天前,他又去村后的悬崖顶上去砍柴,柴刀不小心掉落,草丛中有几片草叶十分锋利,竟将柴刀割为3段。
  土豆倒也没有太伤心,这刀辛苦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了。
  他在地上刨了个坑,把刀埋了起来。

2.

  他必须再找一把柴刀,正在思忖,听到两个人在林子里边走边说话。
  甲:“第一大侠和第一大恶这一战非同小可,他们应该会用泪雨伤心剑、弯月欢喜刀吧?”
  乙:“不知道。”
  甲:“这一刀一剑,是武林第一神匠铁烙所铸,据说是铁家用上百年时间收集了数十件神兵,重新入炉炼造而成,连当年倚天剑、屠龙刀的碎片也在其中做下脚料。剑先铸成,那铁烙擎剑在手,不禁泪如雨下,你知道为什么?”
  乙:“不知道。”
  甲:“这柄剑寒光如霜,砭人入骨,一眼望去,血为之冷,轻轻一挥,隐隐有哭泣之声,当真是断魂销魄。铁烙虽然见识神兵无数,当时也情难自禁、潸然泪下,不敢相信那是出自自己之手,因而名之曰泪雨伤心剑。你猜那刀又该是怎样惊心动魄?”
  乙:“不知道。”
  甲:“那刀恰恰相反,形如弯月,金光四射,一派喜气洋洋,迎风挥刀,能听到欢笑之声,故名之曰弯月欢喜刀。你知道这刀剑是如何到第一大侠和第一大恶人手中的吗?”
  乙:“不知道。”
  甲:“这还不简单?宝剑赠英雄嘛。刀剑铸好之后,那铁烙一直密藏高阁,宁愿蒙寂寞之尘,也不让它们含平庸之垢。后来遇到王大侠和阎巨恶,铁烙一文不取,将剑赠予王大侠、刀赠给阎巨恶。可惜两人武功盖世,一直没有机会用那刀剑,所以江湖之人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明天两人在泰山决战,神兵总该现世了。刀剑相逢,加上两人神功,那该是怎样的惊天动地呢?”
  乙:“不知道。”
  甲:“你这人怎么回事,什么都不知道?”
  乙忽然哭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在这个故事里只有这三个字的台词,说完就完了,那能像你一样风光?还可以去泰山,后来还要遇见聂赤娘,被聂赤娘活活掐死。可怜我不但没名字,就连身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呜呜呜——”

  咔!乙哭着消失,甲继续赶路。

4.

  土豆听了那两人的对话,心呱唧呱唧狂跳:第一大侠和第一大恶人交手时,如果不小心失手,刀剑如果不小心掉到山崖下,又被我不小心拣到,我不就是天下第一砍柴郎了吗?
  于是,他便带着阿叉赶往泰山,却没想到泰山上竟有那么多人,还算他运气好,终于挤上了日观峰,踮起脚,还能看到王大侠的半个后脑勺、阎巨恶的半只耳朵。
  他目力好,发现王大侠脑后是3个旋儿,阎巨恶的耳廓上长了一片桃花癣。

  就在阎巨恶终于出招的那一瞬间,忽然起了一阵雾,山上立刻骚动起来。
  土豆怕阿叉被挤掉,就把它抱在怀里。这时他的双脚早已离地,被这人肉的泥石流挟裹着起伏飘荡、任意东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低空飞行,自然开心无比,只可惜胸闷气憋,连笑都吃力,更不可能手舞足蹈。
  不一会儿,夜雾又忽然散去,人流却依然汹涌澎湃。
  不知怎的,土豆竟被挤到人流的上面,身子顿时轻松,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月光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脑袋,黑白间错,犹如一片雪湖上无数黑色的圆石。
  正在惊叹,阿叉忽然挣脱他怀抱,向前窜去,土豆忙踩着人头,高高低低一路追去。
  原来,这时月亮恰巧与人头齐平,致使阿叉产生错觉,以为月亮就在人海那一端。
  一直奔到峭壁边缘,阿叉才发现自己错了,失望之余,不由得呜咽一声,黯然翘起后腿。
  “阿叉,那是人头,不是石头!”土豆忙高声制止,等他赶到时,阿叉已经撒完了最后一滴尿。
  “对不起,对不起!”土豆向阿叉身下那人道歉。
  那人要骂,一张嘴,立刻被旁边人的耳朵填住了,只能瞪着雪白的大眼睛示怒。
  土豆忙抱起阿叉逃到安全地带,坐在人海上看月亮。

  忽然,一团黑影飞奔过来,从眼前闪过,阿叉吓得缩到土豆怀里。
  紧接着,就听见一个少女娇甜的声音:“阿,娇!回,来!”
  土豆扭头一看,那少女踩着人头奔了过来,娇喘吁吁问道:“小,子!阿,娇,往,哪,儿,去,了?”
  她说话竟是一字一顿,令原本甜水一般的声音凝作一颗一颗冰糖,雹子般砸落。
  由于逆着月光,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见身影圆圆的,应该很胖。
  土豆从来没听过这么动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咽了一大口唾沫。
  “喂!我,问,你,呢!”少女嗔道。
  “哦,她往那边去了。”土豆忙指道。
  刚才那团黑影好象也是圆圆的,可能是少女的胖姐妹。
  “阿,娇!阿,娇!”少女跺脚唤道,她脚下那人头顶方冠被她踩成了鸭舌帽。
  土豆又连咽了两口唾沫, 少女的目光在暗影中忽然一闪,向他望过来:“咦!你,的,耳,朵,真,难,看。我,喜,欢,大,耳,朵。”
  说罢左手轻轻一扬,一粒银光飞射而来,土豆感到右耳垂微微一刺,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就在这时,少女脚下那人嘴巴终于挣出一点空隙,立刻骂道:“小妞,你她妈的踩够了没有!”
  少女像是没听见,对土豆说:“等,一,会,儿,你,的,耳,朵,就,好,看,了,嘻,嘻!”
  土豆忙也笑了笑。
  少女却不再理他,左手手指一弹,又一粒银光射下,消失在脚下那人耳朵附近:“你,的,耳,朵,也,很,难,看。”
  之后,她便向阿娇消失的方向追去。

  耳送那冰糖一样的呼唤声渐渐咂远,土豆忽然觉得右耳有些痒,伸手抓了抓,愈发痒起来,只得又抓,却越抓越痒,而且痛起来。
  刚才少女脚下那人也呻吟起来,他可能也在痒,只是苦于手臂抽不出来,只能将耳朵尽力凑到旁边人的鼻头上去蹭。
  许久,痒渐渐止住,痛却愈发烧灼起来,耳朵好象被搁进了烤炉烘烤,不停地膨胀。
  疼得土豆一阵阵发昏,后来竟至于痴傻了一般,恍惚觉得月亮就在眼前,迈脚就可以进去,里面一个村庄,村庄后面一大片林子,天上悬着一把半弯的柴刀,雪亮雪亮,刀锋上爬着一只蟑螂,油亮油亮。

5.

  等土豆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自己躺在一大块山岩上,头顶红艳艳一轮大太阳。
  他想爬起身,却感到头异常的重,侧眼一看,吓了一跳,头右侧竟挂着大大一片肉。
  他急忙甩头,想甩掉那东西,却哪里甩得动?伸出手去扯,极痛,这才发现那东西并非挂在头侧,而是生在了头上。他顿时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动都不敢动,生怕那东西是个活物。
  良久,他才确证那应该不是什么活物,而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多余的肉。以前,他也曾见过有人脖子上生着一大团赘肉,念及此,便不太害怕了。
  这时,他才发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还躺着一个人,他的头侧竟也附着一大片肉,如一张大肉扇。细看之下,才看清楚:那片肉其实是肿胀了数十倍的耳朵。
  再看他头戴鸭舌帽,正是昨天夜里被胖少女踩在脚下的那个人。
  难道这大耳朵是胖少女手里那粒银光弄的?
  一想起那少女,冰糖一样的声音立刻砸落土豆心田,连大耳朵都甜蜜起来。
  可是对面那人却似乎无法忍受这一生理巨变,却又无可奈何,躺在那里,瞠着一对自暴自弃的眼睛,应该是在思考那个永恒的命题——“to be or not to be”,以及其中若干技术环节。

  土豆用肩膀撑着大耳朵,甜了好一会,这才想起阿叉,忙唤了几声,耳朵大了,似乎也防碍了声道,声音竟又哑又低。
  幸好阿叉没有跑远,听到土豆叫,飞快奔了过来,但看到土豆的模样,它立刻汪汪汪吠起来,以为自己面前是一头单耳猪。
  土豆笑道:“笨阿叉,是我!”
  阿叉不再叫了,却依然不敢靠近,望着土豆的大耳朵呜咽起来。
  “你不喜欢我的大耳朵?我倒是蛮喜欢的。”土豆又笑道。
  良久,阿叉才慢慢靠近,嗅了几嗅,发现没什么危险,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大耳扇。
  土豆本来觉得大耳朵又麻又胀,经它一舔,极是舒服,不由得叫道:“阿叉,再帮我舔舔!”
  阿叉果然又舔起来,又凉又痒,土豆笑得止不住。
  对面那人本来面无表情,这时却满眼惊异望着土豆,土豆伸手摸了摸大耳朵,发现它竟然小了很多。
  狗舌竟有解毒之用,土豆忙大叫:“阿叉,别舔了!别舔了!”
  阿叉却很是惊讶,更卖力地舔起来,推都推不开,没用啃一根鸡骨头的时间,耳朵完全复原了。
  土豆好不惋惜。

  对面那人满脸羡慕,却又不好意思出言相求,土豆看出他的心思,对阿叉说:“阿叉,也帮那位大叔舔舔。”
  阿叉却舔舔自己鼻头,躺倒在地,很是失落。它渴望吃猪耳朵已经很久,可是现在看来,猪耳朵不但没滋没味,还毫无嚼性。
  土豆把它推到那人身边,央求好久,它才懒洋洋伸出舌头舔起来。
  那人的角色类型属于冷漠高傲型,所以一直坚忍不笑,阿叉舔到十几下后,他再也无力掩饰人性的脆弱面,“呵咻咻呵咻咻”笑起来,矜持如初次偷情的少妇。
  又一根鸡骨头的时间,那人的耳朵也复原了。
  他站起来,恭声道:“小兄弟,实在太感谢你了,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在下倜傥骚人元飞白,日后若有用到在下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我叫土豆,大叔。帮你的是阿叉,要谢你也该谢它呀。”
  “是,是!”元飞白忙向阿叉深鞠一恭躬:“谢谢阿叉兄,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在下倜傥骚人元飞白,日后若有用到在下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汪汪汪!”阿叉向来不耐繁文缛节。
  “我看小兄弟并非江湖之人,为何也到泰山来了?”元飞白问道。
  “我是来找弯月欢喜刀,大叔。”
  “你找弯月欢喜刀做什么?”元飞白吃了一惊。
  “砍柴。大叔。”
  “!?”元飞白再三打量土豆。
  “大叔,那两个大侠最后谁赢了?”土豆问道。
  “惭愧,在下中那小妞毒手,昏迷过去,也不知结果。”
  “不知道那把刀有没有掉下山崖,我得去找找看。”
  “小兄弟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江湖人士齐聚泰山,觊觎那两件神兵的人当不在少数,一人若得之,万人必夺之,其中凶险,小兄弟可曾想过?”
  “可是找不到弯月欢喜刀,我的理想不就破灭了?”
  “理想?”
  “是啊,我的理想是做天下第一砍柴郎,把世界上所有的树都砍光!”
  “!?”那人拣起眼珠放回眼眶问道:“那么小兄弟现在欲往何处?”
  “我也不知道,大叔。”
  “不知小兄弟可否愿与在下结伴而行?”
  “这样当然好啊!”
  “不过,有件事在下隐忍良久,不吐不快。”
  “没事,想说什么尽管说,大叔。”
  “这——在下想说的是,小兄弟古道热肠,且可亲可爱,却在生理年龄判断上出现一个小小失误,当然,虽圣人亦难免有失,不过小兄弟这个失误却足以伤害一颗满怀憧憬、热血沸腾的年轻心灵,令其丧失斗志、灭绝傲气,以至终生碌碌、一事无成。常言说得好:松虽幼而皮皲,龟虽老而壳光——”
  “大叔,您究竟想说什么?”
  “实话说吧,在下上个月刚过了18岁生日,现在不满19岁。”
  “你只比我大半岁?!大叔?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大哥才对。”
  元飞白如释重负、口吐白云、舒心一笑。

6.

  两人迤俪下了山,元飞白抬头看那山匾,不禁惊呼起来:“华山?”
  原来,两人昏迷中被人流挤下了泰山,又被挤上了华山。

  元飞白的家恰好就在华山脚下,便索性邀土豆顺便回家看看。
  刚进门,就见一中年妇女擎着一根扫把,劈头就向元飞白打来,元飞白急忙躲开,中年妇女穷追不舍,边打边骂:“你个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走江湖?江湖上成名的少侠哪个不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就凭你这张皱巴老脸,就算闯出名头, 35岁以下的武林美女哪个愿意嫁给你——”
元飞白哭道:“娘!你可以打儿子骂儿子,为什么要揭儿子的痛处?”
  “揭你短怎么了?娘就是因为你有这个短处,所以才因陋就简,帮你设计了师爷这个职业,不论走到哪儿,别人一见定会说阅历丰富、经验老道。谁知道你这兔崽子不知好歹,辜负为娘的一片苦心,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呀!”元妈妈痛哭起来。
  元飞白只得跪下,自认不是,苦言安慰,将母亲搀回房。
  土豆站在院子里张望,一眼看见厨房边的柴堆,他已经有3天没砍柴了,不禁全身发痒、热泪盈眶。

  半捆柴的时间,元飞白拿了一包东西出来,递给土豆道:“兄弟,我暂时不能跟你一起走了,这是一些银两,还有一套江湖装,你拿去用。江湖险恶,兄弟千万当心。我会闭门苦练武功,它日定会再出江湖。就让我们在江湖上相见吧。”
  土豆推拒良久,怎奈元飞白执意不肯,只得收下道:“谢谢大哥,等我找到弯月欢喜刀,砍了柴还你。”
  “兄弟之间,说什么还与不还?”元飞白哭丧着脸,显得愈发苍老辛酸。
  虽然两人知道按照小说规律,日后必定还会相见,但为了剧情需求,还是洒泪而别。

7.

  江湖在哪里?
  土豆立在路口,正在茫然,忽见一只鸭子从农家厨房中窜出,光着身子、滴汤挂水他头顶呼啸而过,飞快消失在前面山林中。
  他心中大喜:平常的鸭怎么可能如此英姿飒爽?这肯定是一只江湖鸭。
  于是他迈开大步,朝着鸭子飞远的方向追去。
  出生乡野的阿叉当然更是目瞪口呆、口水涟涟。

  16捆柴的时间,来到一座古木苍苍的山谷中,只见山路上迎面来了一群人,领路那人十分醒目,一条袖管迎风飘动,原来断了一条臂膀,再看他样貌,真如书上所言:“一张清癯俊秀的脸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是脸色苍白,颇显憔悴。”
  那人招呼后面人道:“各位,小心露滑,刚才我们参观了全真观,现在马上就要到古墓了。”
  其中有个胖老头,满腹脂肪皆由诗堆就的样子,他问他断臂人道:“小杨,你真的是神雕大侠杨过的后人?”
  土豆一听到“神雕大侠杨过“六字,不禁一震,村里老人讲起古话,时常提到神雕大侠的名号,土豆自幼就神往之至,不由得悄悄跟在那一队人后面。
  那断臂人淡然一笑:“当然,说起来,杨过是我6世叔祖。”
  “不对呀,据我所知,杨家一脉单传,而且据《倚天屠龙记》所载,杨过和小龙女的后人是个女孩子。”
  “史书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其实我的5世太祖杨康当时贵为金国王子,怎么少得了姬妾侍奉?我6世祖父就是我5世太祖杨康的贴身婢女所生,一直留在金国,受完颜一族荫庇。”
  “对不起,我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胖老人踌躇道。
  “没关系,您请问。”
  “断臂是你们家族的遗传病症吗?”
  断臂人惨然一笑:“说起来惭愧,金国后来沦亡,我们这一支也就没落了。到我这一代愈发不济,只能靠着6世叔祖杨过留下的遗迹混口饭吃,为了增加现场解说真实感,我就自己——”
  “?!”随行之人全都被这种职业献身精神深深打动,纷纷赞叹起来。

  说话间,就来到了古墓前,由于当年的断龙石封住了墓口,现在从旁边凿了一个小洞。
  断臂人燃起火把,引众人进到一间石室中,石室中间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两个小瓶,瓶内隐隐散发出一股霉臭味;还有一只锦盒,盒内几枚生锈的针。
  断臂人道:“这是古墓中仅余的两瓶玉蜂蜜浆——”
  “这难道就是玉蜂针?怎么会这么粗?都能纳鞋底了。书上不是说细如牛毛吗?”胖老人指着锦盒问。
  “其中两枚是玉蜂针,另三枚是冰魄银针。书上只说细如牛毛,又没有讲细如一根牛毛,还是一捆牛毛,这在当年,已经是绝顶工艺了。”断臂人解释道。
  “针上现在还有毒吗?”胖老人又问。
  “前不久黑五类问血部的人来参观,据他们检验,针上还残留着一些毒素,玉蜂针能让一只蚂蚁昏迷17分之1柱香,冰魄银针是13分之1柱香。大家再请看墙上——”断臂人道:“这是我6世叔祖杨过和6世叔祖母小龙女的遗像。”
  众人忙抬头,昏暗中,只见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中两个老人并肩瘫坐石床上,一男一女,均双眼深陷、发脱齿缺、目光昏聩、神情呆滞。
  “……—¥¥#*?!”
  时光啊时光,残酷的时光,众人刹时被岁月一阳指点中要穴,纷纷惊呼、喟叹起来。
  土豆却不以为然,十多年来,村里只有老人不用枝条抽他、只有老人不用石头丢他、只有老人不编没爹没娘野蟑螂的歌笑他,所以看着画上的两位老人,他反倒觉得可亲。
  “墙上这些圆圈是什么?”有个人忽然问道。
  经他提醒,大家才发现:石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
  “这应该是我的两位先人所画,线条粗而深的当为扬叔祖手笔,细而浅的定然是叔祖母的手迹。”断臂人道。
  “他们画圆圈干什么呢?”那人奇道。
  “诸位试想,古墓之中日月悠长,两人常年相对,恐怕连对方眼屎的出没规律都熟稔无比,岂能不感寂寥?所以他们比赛画圆圈,看谁画得圆,以此排遣漫漫岁月。诸位如果不信,可以看看其他房间的墙——”
  众人来到其他房间,发现所有的墙上果然都布满了圆圈,不知有几千几万,有几面墙上的很不圆,有几面墙上的却几乎像用圆规画的一般,由不圆到圆,其间过渡一目了然,没有十数年的苦练,岂能达到这种境界?
  看来人生的圆满正是无聊的圆满。

  独臂人又带众人去参观其他石室,土豆跟在后面,跟着跟着竟跟丢了,四处黑漆漆,听不到一点人声,他  只得摸着墙一路寻去。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至少是100捆柴的时间吧,眼前忽然一亮,随即脚下一空,身子遽然向下落去!

8.

  等双脚落实,土豆才明白:自己跌下了一座万丈深谷。
  看来行走江湖就是好,这么深都没跌死,身上只是象征性划了几道伤痕。
  抬眼一看,身边一棵大枣树,虽然才初春,却已经结满了大枣,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如果不是行走江湖,恐怕早就饿死了。
  饱餐一顿后,忽然全身躁热,体内一团热气,不断膨胀,肚腹几乎要胀破。
  原来那棵枣树并非寻常枣树,而是一棵江湖特产的千年灵枣树,世上当然只此一棵,替这枣树传播花粉的当然也是地球上只此一群的灵蜂神蝶。
  吃了这灵枣,人当然功力大增,吃一颗抵得过寻常人一年的内功修行,这一顿,土豆足足吃了七、八十颗。
  有此千古难遇但必须遇到的奇遇,土豆的内功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只可惜他从未修习武功,不知如何导引内息,只能任凭内力野火一般在体内乱窜。
  胀懑之极,他疯了一般踢打起来,山石竟被击得粉碎,手脚当然也剧痛无比,心头却舒畅许多,体内那团火也似渐渐熄灭。
  才休息片刻,那火又燃起来,他只得继续踢打,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受尽苦楚,只能暂止,始终无法消除那股内力。

  趁内火暂熄的空隙,他急忙唤阿叉寻找出谷的路,这时才发现阿叉不在身边。
  (其实从他进终南山见到断臂人开始,阿叉就消失了。这当然不是土豆的疏忽,是在下写漏了,抱歉抱歉,忙请阿叉上场。)
  阿叉跑到一片草丛中吠起来,其中定有古怪,土豆过去拨开草丛,只见草丛后有一石壁,石壁上有一铁环,锈迹斑斑。握住铁环一拉,那石壁竟然松动,原来是一扇石门。
  土豆大喜,知道里面藏的不是隐士高人,定是武林秘籍,忙用力又拉铁环,石门应手而开,里面竟飘出一缕热气,清香无比。
  只见石门内仍是石壁,中央拳头大小一个小洞,洞里竟有一个粽子,旁边还刻着几行字,土豆时常给村里私塾先生砍柴,倒也粗识一些文字,凑近一看,上写: “吃了灵枣该放屁,这个粽子能通气;吃过粽子快快寻,真经还在等你取。”
  土豆大乐,伸手取出那粽子,热腾腾的,竟还有些烫手,剥开棕叶,露出雪白晶莹的粽瓤,咬一口,鲜糯清甜,可口无比,咽进肚里,如雪落炭火,清爽透心。
  一个粽子全都吃完后,体内那团热气凝成一股,沿着肠道一路蜿蜒,从后门喷射而出,却闻不到气味,也没听到声音。
  不过身体轻松不少,他试着又向石壁猛击一拳,一阵巨痛,皮破血流,石壁却丝毫无损,原来刚才骤得的无穷功力竟都消失了,土豆好不惋惜。
  这时阿叉忽又在另一丛荒草前吠起来,过去一寻,又是一个铁环。拉开石门,却听见“哔——”的一声,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里面还是一个小洞,洞里一无所有,上面仍刻着几行字:“你的臭屁在这里,得而复失逗逗你;如果想要求真经,拿道题目考考你:话说五百多年后,书生更名叫文青,有个文青写到你,请问他的姓和名。”(!?)
  可怜土豆想到头顶生芽也想不出,幸亏阿叉的吠声惊醒了他。


9.

  又一个铁环、又一扇石门。
  这次拉开有所不同,里面不复是石壁,而是一个深洞,霉气浓重、深不可测。
  土豆找来一根柴棍,掏出火石点着,手举火把兴冲冲钻进洞里,一扭头,见入口处石壁上又有几行字:“那个问题不用猜,其实我也不明白;秘籍尽在洞那端,见道岔路向左拐。”
  土豆大喜,颠颠向洞内奔去,阿叉紧随其后,也极其兴奋,脑海中一幅白骨堆山的景象。
  行了不多远,洞内便出现岔路,接二连三,层出不穷,若不是有刻字人提醒,土豆恐怕早已迷路。
  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300棵参天巨木被砍光烧黑、制成炭再烧光、炭灰和着黏土烧成砖胚、砌成一段长城、长城因年久失修而崩塌的时间,眼前终于出现一点亮光。
  奔近那亮光,才看出来那是一道门,门上镌刻“黑白斋西安分店”几个大字,旁边又有两个小字:“后门”。
  跨进门去,只见里面:房间敞阔幽静,一排排木架壁立,架上皆是图书典籍,难计其数。
  架前立满了人,均在翻阅图书,除翻书声外,只有偶尔一两声轻咳可闻。

  一个青衣长者见到土豆,轻步走来,低声笑言道:“小哥是来买武功秘籍的吗?一路奔波,辛苦了,请随便看随便选,饿们黑白斋的武功秘籍是江湖最全的一家——”
  他见土豆一脸丧心病狂的茫然,便解释道:“看来小哥对江湖不甚了解,饿们黑白斋之所以叫黑白斋,是因为这里的武功秘籍分为《黑皮书》和《白皮书》两大部,顾名思义,就是正邪两派的武功。
  “话说40年前,江湖第一大侠王大侠因一次奇缘,得到失传已久的正派武学秘籍,练成盖世神功。王大侠有感于江湖疲敝武学飘零,毅然抛弃私心,将秘籍公诸天下,由汗青阁监制、百乐门诗书坊承印,流布天下,自此起,武学才得以破除门派阻隔、师承藩篱,爱武者皆可得而习之。真正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也。
  “虽说江湖史上大侠辈出,但哪一位能具此等天地般胸怀?仅凭此举,王大侠便足以超迈古今、师表万世。
  “更有趣的是,江湖第一大恶阎巨恶当时也偶得邪派武学秘籍,见王大侠壮举,不肯服输,也捐献出来。故而才有了《白皮书》、《黑皮书》之分——”

  土豆听得满脑白云飘,念念不忘的却是那刀剑的下落,便问道:“大伯,那天他们两个在泰山比武,最后谁赢了?”
  青衣长者闻言叹息道:“现今江湖上正在纷传这件事。听说那天两人对峙9个时辰,一条恶犬偷袭王大侠,阎巨恶乘机出招,可就在那一瞬间,山上忽起大雾,雾散之后,两人一起失踪,地上只余一只袜子和几滴血,据汗青阁验证,那只袜子是王大侠的,那几滴血及比武结果却无从查证,也无人知晓二人的下落。哎——”
  “那泪雨伤心剑和弯月欢喜刀有没有不小心掉下山崖呢?”
  “没听说。”
  “有没有听说最近有谁砍柴砍得特别的多呢?”
  “?!——没听说。”
  “哦。”
  土豆既失望又庆幸,忽然发现追求一个小小的理想竟是那么曲折和渺茫。
  “汪咿嘤——”阿叉忽然怪叫起来,它是那种不学无术、见书就呕吐的狗。
  青衣长者忙嘘道:“小哥,麻烦你得把它牵出去,饿们黑白斋不许带宠物进店。”
  土豆忙带着阿叉要出去,青衣人向另一边指道:“小哥,你可以走那边,那儿是前门,近便一些。”

  来到前门,却见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土豆立于路边,正在迟疑是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行,有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回头一看:是一个英俊得能让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雪崩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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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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