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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冷眼冷心人
1.
其实,是潘晚安过于敏感了。
论起来,棋子在百乐门的地位实不在大小姐方艾艾之下。
她腰间那串钥匙,只要随便得到其中一把,就等于拥有了天下360行中某一行业的全年利润;至于她的一纸签字,更足以让全天下某顿晚饭的干饭全部变稀饭。
有一点潘晚安倒没有看错,那就是棋子的冷。
她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地位,并非因为她善舞一手好抹布,而正是因为:冷。
潘晚安走后,鱼旦来到乘舆边,恭声请示:“棋子姐姐,这些人怎么料理?”
棋子从腋下摘下一块抹布,递出去道:“给他们洗把脸。”
鱼旦惊道:“可他们是舍身堂的人啊。”
棋子道:“每人脸上再刻八个字。”
“什么字?”鱼旦不敢再有异议。
“屠杀婴儿,我之酷爱。”
鱼旦答应一声,小心接过这闻名天下的抹布,那是一方旧布,正面黑,反面白,乍看之下,和其他棉布毫无分别,但如果盯着黑色那一面细看一会儿,你就会发现自己忽然置身于宇宙最深处,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边际,没有声息,连尘屑都静止在漆黑中,一动不动,比恒星更重。
鱼旦知道这抹布的厉害,用手托住抹布背面,胆战心惊,小心提防着肌肤和抹布正面接触。
其他三旦见她托着抹布回来,全都转身捂住了双眼。
鱼旦也侧着脸,不敢正视,将抹布铺在一个黑衣人脸上,轻轻一抹,再掀起来时,那脸竟像用面团塑成,刹时就被碾平:眼睛、鼻子和嘴全都不见,只剩下平展展、光溜溜一片肉板,而且看不到丝毫伤痕血迹。
其他黑衣人都被点了穴道,见到这情景,唬得魂飞魄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抹布向自己盖过来,分毫不能躲避叫喊。
揉一团面的时间,所有黑衣人的脸全都变成了肉板。
鱼旦也已经心跳手软得拈不起一根线,颤声向其他三旦道:“棋子姐姐吩咐在他们脸上刻八个字:屠杀婴儿,我之酷爱。”
其他三旦不敢抗拒,取出匕首,强忍恐惧,在黑衣人的脸上全都刻下那八个字。又找到鼻孔和嘴的部位,戳两个小洞割一道口,供他们呼吸。
鱼旦复了命,棋子说一声:“走。”
乐曲从头奏起,队列缓缓行进。
2.
凡是接近过棋子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心如铁石的女子,哪怕她的父母被人活活斩断、剁碎、捣茸、制丸、煮汤,然后趁热端给她、让她吃,她也决不会皱眉。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
但如果棋子的爹娘依然在世,看到女儿竟会变得这样,他们恐怕只能笑死:在他们记忆中,幼年的棋子一直是个感情极端丰富的小丫头。
但人生可能就是这样,一辈子该笑多少、该哭多少,应该都有定量。
15岁之前,棋子的笑和哭就已经透支了。
棋子的爹娘是百乐门棋苑杭州分院的下等杂役,负责伺候地位高他们一级的老王,而老王则专管在棋苑倒马桶。
可能是由于世代为仆的家风熏染,棋子从小就体现了极高的清洁天分,见不得一点灰尘,只要见到就哭, 灰尘摆一千年,她就能哭一千年;但是只要除掉那灰尘,她立刻就会笑起来。
刚学会抓东西,她就抓住一片尿布不放,不停地擦自己的手、脸还有她娘的乳房,等到断奶,她已经把自己擦得毫无血色,她娘丰满的胸部也被擦成了盆地。
这时,她已经会了爬,她的清洁范围也迅速从土炕扩展到地下,又从屋内延伸到屋外,从平面演变为三维。
到处都是灰尘,都等着她去擦,就这样,她边擦边哭,边哭边笑,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6岁那年,30亩大的棋苑已经无法满足棋子的清洁视野,她就拿着抹布擦向外面的世界。
人人都说杭州美,可很少人知道杭州为什么会这么美,更少有人知道至少3%的功劳其实应该归于年幼的棋子。
正因为棋子的辛勤擦洗,杭州才会那般明丽,人们才敢夸口它和天堂一样美。
不论清晨,还是黄昏,人们总能见到西湖边有一个洁净的女孩子,伏在地上,不停地擦洗一切需要擦洗的地方,而且还能听到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悲伤无比,同时又欢喜无比,恐怕只有海的女儿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但是,连阿K都知道:肮脏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阿K是谁?)
15岁,正是青梅如豆的年纪,当其他女孩子都在自家门口等着某个落难公子昏倒在脚边时,棋子却正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悬崖。
天地漫漫、尘埃似雪,这个弱小的女孩,手捧一块弱小的抹布,能擦干净的地方能有多大?擦干净后又能保持多久?
那天,当她从杭州一路擦到京城时,天忽然昏黑起来,原来是沙尘暴又来京城巡游。
棋子睁不开眼睛,沙砾打在脸上,就像拳头打在玻璃上。
风沙平息后,灰尘铺满大地,也铺满了她的心,她睁开眼睛,再也哭不出来,更笑不出来。
就好象林妹妹忽然听到薛宝钗的死讯,说薛宝钗是因为一颗青春痘郁郁而终,临终前她还大喊了三声:“我不嫁宝玉!”
林妹妹正在百感交集,却见宝玉泪流满面来向她道别:“林妹妹,我走了,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我要去给宝姐姐徇情——”
3.
著名的心理学家I·服了伊德性曾说过:活着也许并不需要理由,却必须要有一种形式。
虽然棋子像一根枯枝一样插在尘沙之中,但毕竟她还得活下去。她该怎么样开始自己无动于衷的生命呢?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相信那句千古名言: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自行车。
就在棋子站立的这条大街的不远处,围了好大一群人,原来是百乐门总部正在征选婢女。
谁不知道“一入百乐门,身价贵千金”?
何况百乐门出的题目也很简单:洗一块煤砖,并不要求洗白它,只要沾手不黑即可。
无数的佳丽蜂拥而来,都想抢到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但是连试一个月,没有一个入选的。(那是当然)
棋子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却见一个眼睛奇大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从身边经过,嘴里还哼着歌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棋子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金碧辉煌一座宏伟的大门,门前场地用龙凤暗纹青玉砖铺成,百张红木雕花方桌整齐排列,桌上均铺有雪白丝绸,丝绸上各放一块煤砖,却已经没有应征者了。
棋子一言不发,来到一张桌前,掏出抹布,翻动煤砖,上下左右抹了一遍,应手处,煤砖表面立刻变得平滑光亮无比,而桌上丝绸依然雪白,一粒煤渣未洒,连原先的煤印也立时消失。
四周围观者顿时一阵暴喝,主考人百乐门总管方非圆吃惊不小,忙走上前,掏出一块白绢,在煤砖上抹了几抹,拿起来再看,白绢纤尘未染。
于是,棋子顺理成章成为百乐门首席婢女。
在这里,必须隆重介绍一下那块抹布:
它本来是块尿片,也就是棋子在哺乳期抓住不放的那块,至今已经用了整整15年。
有人一定会叫:可能吗!?
其实,对这块抹布来说,区区15年算得了什么?尿片和抹布只是它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它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软猬甲!
话说南宋末年,北侠郭靖率众死守襄阳,对抗元军,但最终寡不敌众,以身殉国。临死前,郭夫人黄蓉将祖传的软猬甲脱下,准备传给儿女以作留念,为公平起见,夫妇两个各持倚天剑、屠龙刀,施展浑厚内力,用了8个时辰,终于将宝甲剖为三片,分赠给3个儿女。
棋子这块抹布正是当时郭大小姐郭芙得到的那块。
襄阳城破后,郭芙有幸与丈夫失散,流落江湖,为了印证“爱是一个永恒的黑洞”这一心理学法则,她曾先后再嫁17次,这17位丈夫的结局惊人相似:最终都被妻子砍掉一只臂膀,然后被无情抛弃。
97岁那年,郭芙砍掉最后一个情人的臂膀,然后含恨而死,陪伴她的只有那块软猬甲和那匹小红马(因不耐烦琐,后半生她索性独身)。
(另注:小红马自幼追随郭靖,到二小姐郭襄及笄之时,早已年过不惑,却依然精神矍铄、飞驰如电,所以,顺势安排它为郭大小姐送终,以完其节)
郭芙死后,那块软猬甲辗转飘零、历经数百年、遭遇无数人,最后,才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被棋子的妈妈发现,当时,棋子的妈妈正在发愁尿片不够用,见它虽然正面多刺,背面却柔软绵细,便欣然检起。
也是机缘巧合,当时棋子刚学会抓东西,一把抓住它再不放手,从此便拿着它不停擦洗东西。
由于15年不间断的摩擦,正面的甲刺早被磨平,按照最新科学解释,抹布表面已形成一强大磁场,不但能够吸附细小物质,还能迅速改变接触物表面分子结构。
刚才,棋子拿这块抹布擦洗煤砖时,煤砖表面产生炭化巨变,分子密度急剧增加,所以,才会变得平滑乌亮。(具体分析参见《伪科学》第133期23页)
4.
其实,就连百乐门掌门方喜都没有料道:自己日后竟会如此倚重这个只有黑白二色的穷家女孩。
他招棋子进府,本是出于一片孝心,想找一个干净女孩伺候自己的母亲。
方老夫人年青守寡,很受了一些苦,不到30岁就已经苍老得如同老妪,等儿子奇迹般发达起来时,虽然所享荣华实不在皇太后之下,但有一样东西她却永远买不回来了:青春。
谁能料到,棋子竟帮她找了回来。
事情虽然惊人,经过却很简单:每天,棋子都用自己的那块抹布帮老夫人擦洗全身,不上三个月,老夫人一身皲黑的皮肤便像被剥开的荔枝一般,嫩白胜雪。
有人可能立刻联想到了脸被抹平的那些黑衣人,这里必须解释一下:其实这是一个力道的问题。
棋子自幼便手不离帕,这块抹布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所谓物我两忘,她对使用抹布的力道把握已臻化境、妙至毫巅。
不过,奇迹的重量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这件大好事很快让三个人送了命。
首先是旧貌换新颜的方老夫人,为了试验自己的青春度,她迫不及待逼着儿子和自己一起微服去逛街,他们来到一个玉器摊,老夫人挑了一副在小女孩间流行的耳坠,方喜认为不合适,摊主却说:“你女儿虽然年龄稍微大了一点,但看起来也才不过20岁嘛——”
老夫人一听,当然立刻倒地而死,鲜花般的笑容永久地凝固在她阳春三月的脸上。
至于另两个人,当然是棋子的父母,他们的死就要俗套一些:无非是穷困一生、骤得无数赏赐、狂喜而死。
老夫人的死,方喜并没有怪罪棋子,相反,棋子异乎寻常的冷越来越令他注目。
按照常理:一个穷家女孩,能被招进百乐门,棋子等于上了天堂。
谁都不会相信在棋子眼中,天堂还不是堆满灰尘?
那场沙尘暴彻底摧毁了棋子对洁净的幻想,既然陨石已经落满大地,谁还会相信星光的美丽?
也许只有真正的大富之人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高贵,方喜渐渐发现:棋子的冷决非穷人刻意强调尊严的冷淡,而是真正的冷漠。
因为他曾几次亲眼目睹棋子在擦桌扫地时,把珍珠首饰当垃圾一起倒掉。
最让他惊异的是:棋子的目光无比锋利,似乎能在瞬间射穿人的灵魂。就连他自己都不敢和棋子对视。
百乐门日日有亿万资产流动,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冷眼冷心人,于是,方喜毅然任用棋子为财务总管,棋子也淡然承命。
5.
方喜没有选错人。
所谓“处子宫外无美女,百乐门前休夸富”,以50文起家的百乐门暴发到今天,金银珠宝的重量已经足抵一个月球,只可惜财富如脂肪,蛔虫里面藏,百乐门帐目中的黑洞当然也多得如同布满月球的环形山。
可是自从棋子上任,短短三年,这些黑洞竟奇迹般被填平。
当然,棋子绝非理财天才,瓦石和金银在她心目中也从来没有真正区分开来过,她只是从堆积如山的帐本里看到了一个新世界:数字。
她没想到世间竟会有这样一种东西,看得到,却摸不到,真正纤尘不染的干净。
发现了这一点后,她立刻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虽然帐簿如山,可棋子灵台清明、心无旁骛,每一笔银钱的来龙去脉,她都当作山间荒路,春日寻幽般漫漫行去,一一打通。
3年之后,百乐门的财富之树,从播种开始,在她心中重新生长了一回,哪里顺畅哪里臃滞,都清晰如画。
帐目中的错误混乱处如同毒瘤一般,让她寝食难安,于是她开始治理。
上个月,她已经理平中原的帐目,现在正赶往洛阳。距离洛阳还有30里时,前面有有百数人列队迎候,当先一人遥见乘舆,立刻驱马赶上前来,翻身下马,恭身揖拜道:“洛阳分部鲜为贵拜见棋子姑娘!”
棋子这次巡查本来是秘密进行,没料到消息泄露得这么快,不禁有些惊恼,所以并不答言,也不命令仪仗乘舆停下。
鲜为贵显然有备而来,毫不介意,呵呵一笑,又翻身上马,缓辔跟随。
黄昏时分,行至洛阳百乐行馆,一切早已安排停当,自然华贵气派无比。
鱼旦伺候棋子下车,鲜为贵忙又上前引路,步入中堂,不及入座,蟹旦道:“鲜总管,劳烦你去把洛阳这边的帐册全部拿来,棋子姐姐要查验。”
“现在?”鲜为贵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却依然并不诧异,看来他对郑州、开封等处的情形打探得十分详尽。
“当然是现在!”
“是,是——姑娘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吩咐。”
猫吃一条鱼的时间,鲜为贵回来了。
身后32个壮仆扛着8只黑漆木柜,顺次排在堂前,黑压压一道堤坝一般。
锨开柜盖,里面齐整整、满当当的文册。
“棋子姑娘,这些是鲜某在任27年来洛阳分部的帐簿,请姑娘过目——”鲜为贵目光闪过一丝得意:“另外,还有一事——”
棋子并不看他,转脸向虾旦示意,虾旦忙将怀抱的锦盒递过去,蚌旦掀开锦盒,取出里面的一本册子,棋子接过册子,随手一翻,翻到其中一页,递还给鱼旦,鱼旦向鲜为贵道:
“鲜总管,劳烦你先把下面这几笔帐目拣出来:百乐13年3月购王皇亲3万亩地;百乐19年收购禾记钱庄、圆圆馆、望鲜楼;百乐22年11月庖丁园收牛9千头、羊11万头、猪13万头;百乐23年元月收棉布113万匹……好,就先要这13笔,余下的等明儿再说。”
“这个——”鲜为贵听到第一笔时就吃了一惊,他人生脱胎换骨的第一桶金正是从那3万亩地里挖的。后来当然越听越怕,边听边流汗。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倒是快一点,没见天已经晚了,棋子姐姐连晚饭都还没用呢。”虾旦性急道。
“只是——这些陈年帐目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当年做帐的几位先生也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不必,我来帮你”,鱼旦打断道:“百乐13年那3万亩地用了270万两银子贱买进来,修当铺、药店、蹴鞠园、秋狩场共用了8千亩,佃出去1万2千亩,还有1万亩地呢?被田鼠吃了,是不是?”
“这——”历练一世的鲜为贵顿时惊慌得如被遗弃的孩子。
“百乐19年收购的钱庄、馆、楼后来只修了一间茅厕,这么大茅厕,那年整个洛阳城是不是一起害肚子了?”
“这——”鲜为贵的脸色惨白如鲜藕嫩笋。
“百乐22年庖丁园收牛羊猪那笔数目倒还对得上,可卖出去的全是牛头羊头猪头——”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鲜为贵扑通跪了下来。
“谁稀罕你的命,你的命值几个钱?”虾旦道。
“咱百乐门聘他27年,每年1万两银子,加上那片宅子,倒也不少呢。”蟹旦笑道。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姑娘饶命——”鲜为贵的头已经磕出了血。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怎么做还要我们教?”虾旦道。
“谢谢姑娘饶命,鲜为贵这就去——”
“慢着!你得留在这儿!”蟹旦拦住了正欲奔逃的鲜为贵。
鲜为贵当年出道时,也曾凭着左手九阴白骨爪、右手上官金环,成功抢劫过一座私塾,虽被多年富贵淘酥了骨头,生死当头,却也当仁不让,脚下换坎为离,施展凌波微步游移而出,身法飘逸轻灵,只可惜一时混淆了巽位和离位,左脚勾住右脚,一跤跌向蟹旦少女温柔的怀抱。
蟹旦侧身让过,同时手腕一翻,一道银光,鲜为贵的耳朵已经被割了下来。
6.
经过中原的数次演练,四旦早已驾轻就熟,很快鲜为贵就被吊到驿站外的旗杆上。有专人用锯齿刀定时在他身上划口子,为了保证痛号声的撕心裂肺,伤口上当然少不了浇抹“绕梁三日余音液”。
很快,不止鲜为贵的家人,被牵涉在内的各苑主管也都齐齐跪在驿站外。
金银珠宝、地契银票,当然车载人扛,不停交纳上来。
洛阳分部短缺的银两补齐后,全身沟壑纵横的鲜为贵才被放下来。
事情办完,已是明月当空。
四旦这才服侍棋子用饭。
人们也许会惊讶:棋子一餐饭的内容竟会这么简单,只有一碗白饭、一盏清水而已。
如果这些人能亲眼目睹收集、置办这些米和这点水的无数道工序,他们的余生就只有一件事可做:去想办 法去合住自己大张的嘴。
即便这样,吃饭对于棋子来说,依然如同常人吞食牛粪。
用过饭,棋子独自行至中庭,抬头望月,月亮虽然皎洁,却有些亏蚀,而且银光中隐约可见几处影翳。
她掏出抹布在石桌上轻轻一抹,应手处,石面莹莹如镜,银光流转。
她不禁微微一笑,笑意如同凉风拂过冰湖。
迟早有一天,她会填平帐目上所有的亏空,还原出一个比这石镜更干净完美的数字世界,为此,就算真的吞食牛粪,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棋子姐姐,老爷的急信!”
蟹旦忽然提着一个金丝小笼疾步赶出来,笼内是两只小鼠,浑身金毛,团伏拥凑在一起,十分亲昵。
蟹旦打开笼门,伸手去拎男鼠,两鼠却紧紧相抱,毫不松足,“看你们急的,就一会儿啦!咯胳——”蟹旦笑着拔开女鼠,将手探到男鼠腹部,拈出一个白绢信卷,刚抽回手,两鼠立即又紧抱在一起。
原来,这两只小鼠并非中土之物,原本生在东海极东的海岛上,生性极其怪异,一只男鼠一定要寻两只女鼠配对,可这两只女鼠偏偏势同水火,绝不肯同处一地,所以男鼠就在两地之间奔波,守着一个,便会挂念另一个,它的肚腹上还有一个皮袋,用来盛食物向女鼠献宠。
男鼠一生心魂不定、为情奔忙,直至累死,故而又称“两情鼠”。
百乐门掌门方喜得知有这样一种鼠,便花重金雇人去那海岛上捕来数百只,起初也只是养来解闷,后来发现男鼠竟还有一种异能,不论与女鼠相隔多远,只要女鼠撒溺在泥土中,它都能嗅到女鼠的所在,虽隔千里,也要前去探望,速度之快,狸豹莫及。
所以,方喜想出一个妙法,给众鼠编上记号,然后将男鼠们的一房妻室分赠给各地分部主管,如遇急事,就让女鼠在泥土中撒溺,男鼠嗅到气息,立刻飞奔而往,当地主管便可将信件藏于男鼠皮袋内,总部用另一只女鼠引诱,男鼠又飞驰而回,千里之地,一日即返,神迅无比,便捷之极。
蟹旦将信卷递给棋子,棋子展开信卷,上面写道:“速令鲜为贵看那刀。”
棋子正在纳闷,却见虾旦又拎了一只金丝笼急急奔出来:“棋子姐姐,老爷又来信了!”
棋子这次出门干系重大,方喜让四旦各带了一只女信鼠,以备万一。
这次的信里写的是:“无论来人索价多少,都勿拒。”
紧接着,鱼旦和蚌旦先后又拿来方喜的信。
第三封:“善待来人,莫管其他,千万千万。”
第四封:“火速。”
鱼旦素来沉着有心,忽然想起来:“刚才那鲜为贵搬帐簿来的时候,说还有一件事,没说完,可能和老爷说的刀有关。”
7.
鲜为贵的宅院占了大半条街,巍峨轩昂,王侯莫敌。
远远就听见府内哭声震天,十分之一应该是为鲜为贵的皮肉哀痛,另十分之九当然是在哀悼那些钱财。
门童看到棋子的车驾,忙飞奔进去禀报,哭声立刻平息,仆人架着全身素白包裹的鲜为贵出来迎接。
虽然家底一空,鲜家依然府院深沉,金碧辉煌。
蟹旦安放好棋子的随行坐榻,服侍棋子坐下,鲜为贵战兢兢一旁伺候。
鱼旦问道:“鲜主管,那把刀是怎么一回事?”
鲜为贵一听,浑身一颤,虽然只有双眼一嘴露在外面,但也充分表达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苦于嘴唇已经被割成六瓣,连舌头都未能幸免,说不出话,只能拐拐肘子,示意下人们回避,下人们忙无声退下。
偌大的厅堂回响起一声惨叫,是从鲜为贵的六瓣嘴里发出的。
原来,他已遍体鳞伤,脚底也被划了无数刀,架扶他的下人退下,他无以自立,只能跌倒在地。
片刻,鲜府内务总管引着一个女子进来,将一封书信呈送给虾旦,而后急急退下。
虾旦将信递给棋子,信纸是农家草纸,一股牛粪气息,纸上只有一句话:“弯月欢喜刀,黄金10万两。”
用朱笔写就,殷红发黑,落款处画了一大滴血。
棋子不解其意,不以为然,随手递给蟹旦,蟹旦也不明所以,又递给虾旦,虾旦更是懵懂,交与鱼旦,鱼旦一看不禁惊道:“弯月欢喜刀?!”
原来,棋子和其他三旦常年深居百乐门总部内,对江湖之事从来不闻不问,惟有鱼旦还稍加留意,知道弯月欢喜刀的主人是江湖第一大恶阎巨恶,就连百乐门掌门方喜也畏之如神。
阎巨恶每写一札,必得随手杀一人,以笔蘸血而书,朱笔血滴正是他著名的标识。
“这信是她送来的?”鱼旦指着面前那个女子问鲜为贵。
鲜为贵在地下狠狠点了点头,却不幸扯动了脖子上的89道伤口,立刻疼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再叫。
鱼旦不由得仔细打量那个女子,只见她大楞楞一对杏子眼,红敦敦一张苹果脸,一身红袄村妆,纯天然乡野牛粪堆里一朵大红芍药。
“信是你送来的?”鱼旦问。
“是呀,是俺送来的。”村姑憨笑道,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谁派你送来的?”
“一个大爷。”
“他说什么了?”
“那个大爷让俺把信和包袱里的东西给洛阳百乐门一个姓鲜的主管大爷,姓鲜的大爷给俺一沓子纸,俺再把这沓子纸和包袱还给那个大爷,那个大爷就给俺一头毛驴,俺说俺要一头母的,俺还说得和俺一样是黑毛黄花闺驴,那个大爷都答应了。这么着,俺当然乐意咧,这么着,俺就赶了半个月从俺们家乡赶到洛阳来了咧。
“到是到了,看门的大哥偏不让俺进门,俺只有哭,小声哭不行,俺就大声哭,大声哭不行,俺就在大门口地上打滚,这么着,滚了有3天,看门的大哥才让俺进来,把俺带到一个长胡子大伯跟前,长胡子的大伯问我想干啥,俺就给他看了信,他看了信看俺,俺了俺又看信,一碗棒子粥都喝完了,他才带俺见了一个白净净的大伯,就是刚才带俺进来的那个大伯,白净净大伯对俺最好咧,啥都不问,就带俺见了姓鲜的大爷,姓鲜的大爷说等两天,有啥法,俺只有等,现在才一天,俺还得等一天咧——”
“刀就在你包袱里吗?”鱼旦打断道。
“啥?”
“信里写的刀。”
“这个俺不知道,那个大爷说了不让俺看。”
“能不能给我看看?”
“大妹子,你想看啥俺都给你看,就是这不中。俺最中意黑毛黄花闺驴,那个大爷说了,只能给姓鲜的大爷一个人看,要是俺给别人看了,他就不给俺黑毛黄花闺驴,只给俺灰毛老公驴——”
鱼旦知道事关重大,不待听完,忙转头问鲜为贵:“鲜总管,你看了那刀吗?”
鲜为贵又摇了摇头,泪水又夺眶而出。
鱼旦望向棋子,棋子道:“让他看。”
鲜为贵一听此言,再顾不得痛,呜啦咕呱地叫起来,叫的什么听不懂,但应该是在哀求。
王大侠和阎巨恶不知下落,江湖人士惶惶难安,弯月欢喜刀却由忽然这样一个村姑送来,见刀之人,只能变成众矢之的,麻烦必定无休无止,全身受刮之苦岂能比拟?所以,鲜为贵怎能不怕?
“姑娘,你现在就把那包袱里的刀给他看吧。”鱼旦道。
“谁?”那村姑问。
“他。”鱼旦指着地上惊惧咕噜的鲜为贵。
“他是谁?”
“你要找的姓鲜的大爷呀,你不是见过他?”
“鲜大爷?大妹子,你别蒙俺,俺的这对丹凤眼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亮咧——”
“我没骗你,只不过他刚受了伤,才包裹成这样。”
“俺的娘呀,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变成包袱卷了?”村姑走过去仔细认了认,不相信,问道:“你真的是鲜大爷?”
鲜为贵拼命摇头,但左颈伤重,摇头看起来像点头一样。
“你别蒙俺啊,要不俺让你赔俺一头黑毛黄花闺驴——”村姑半心半疑打开包袱,不放心,回头道:“你们不准偷看。”
“我们才懒得看呢。”虾旦哼了一声。
村姑转身背对棋子五人,从包袱内取出一件东西,似乎是个长匣子:“呶,鲜大爷,看吧——你看啊,鲜大爷!”
鲜为贵拼命往一边躲,死活不敢看。
正在这时,一道白影从门外飞卷而至,斜飘向村姑怀中,等村姑发出惊呼时,那道白影又已飞卷而出,如一股卷雪冷风,消失在黑夜中。
众人正在吃惊,村姑发现包袱被抢正要哭,却见那白影倏忽又至,这是大家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
雪中的一只白鹤生得怎么样,这个女子就生得怎么样,年纪约莫三十左右。
村姑一见,立刻跪下拜道:“观音菩萨!俺见到观音菩萨啦!观音菩萨,每年三月三、六月六、七月七、八月十五、正月十五俺都到庙里上香,俺还许了三个,不,是四个愿咧,菩萨——”
“刀呢?”雪鹤忽然打断问道,声音仿佛冰底冷泉。
“啥?”
“里面的刀呢?”雪鹤将一件东西丢到村姑面前,正是刚才抢去的包袱,里面果然是个木匣,匣盖半开,一只鞋垫掉落出来。
那只鞋垫十分破旧,使用期应该至少有7年,而且十分长大,几乎接近3尺。
雪鹤继续问道:“你在路上碰到常二舟了?”
“常二舟是啥?”村姑更加纳闷。
在场的诸人只有鱼旦和鲜为贵知道,常二舟是石头城的人,坐第7把交椅,以一双奇大无比的脚闻名江湖。
雪鹤看出村姑是真的懵懂,便又问道:“真的是——他——派你来的?”
说到“他”时,她的语调忽然一变,隐隐有颤抖,甚至发烫。
“他?哦,菩萨说的是那个大爷?”
“他还——还好吗?”
“好啊,好得了不得,笑起来连石头都打颤咧!”
“哦——”雪鹤沉吟片刻,忽然转身,又飞卷而出,留下一阵寒意。
“菩萨,俺许的愿你还没还给俺咧——”村姑叫道。
棋子见事情已完,起身要回,却听那村姑在朝鲜为贵吵嚷:“鲜大爷,那个大爷要的一沓纸快给俺啊,俺还要回去换黑毛黄花闺驴咧。”
她要的“一沓纸”其实是阎巨恶索要的十万两黄金,鲜为贵怎么拿得出?
何况鲜为贵已经被迫卷入到弯月欢喜刀的是非里,人生的火焰已经提前熄灭,怎么可能听得见村姑的吵嚷?
棋子想了想,对鱼旦说:“把拿78万两银子给她。”
鱼旦答应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沓银票,走过去递给村姑,村姑却道:“那个大爷让俺跟鲜大爷要,没让俺跟你要。”说着就要继续缠鲜为贵。
“就是他的,他让我交给你的。”鱼旦笑道。
“真的?大妹子,你别蒙俺啊!”
“当然是真的,你没见他手脚都包起来,怎么给你呢?”
村姑这才笑呵呵接过银票,看都没看,连大鞋垫一起放进木匣,包好,道:“大妹子,你生得真俊,啥时候到俺们村子里去玩,俺让你骑俺的黑毛黄花闺驴。”
“好的。”鱼旦笑了笑,道了别,忙随着棋子出府。
棋子当然不是因为方喜的吩咐才给那村姑银票。
那78万两银子是鲜为贵和洛阳各苑主管上缴银钱时多出来的,棋子要的是帐面清楚,多和少并没有分别,她本来是要还给鲜为贵,见村姑吵嚷,这才给了她。
出了鲜府,正要上车,虾旦忽然指着前面一棵大树道:“那小子又在跟踪咱们了。”
话音未落,树后一个黑影倏地飞窜而去,消失在街角那边。
从棋子离开百乐门总部那天起,一直有个后生跟踪她们,棋子却始终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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