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二重奏

灵魂的身影

 

【 无 侠 时 代】

第五章:真相目击者

1.

  那个后生名叫班点。
  他一路都在跟踪棋子,这时却不得不暂时放弃,因为他必须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躲在暗处,目送棋子离开,不久,他就看到那个村姑背着包袱出来了。
  就算那包袱里没有那一沓银票,木匣中只是一只鞋垫,也依然是江湖中最贵重的包袱。
  他装做路人走过去,与村姑擦肩而过,记住了村姑的体味。
  村姑脚撇八字,狼夯行了不多远,向四周望望,忽然丢下那包袱,发足疾奔,迅如荒野之狸。
  班点忙追过去,那个包袱散开在地上,木匣已被打开,银票不见,只余鞋垫。
  班点拿起鞋垫量了量尺寸,嗅了嗅气息,记在心里,将鞋垫放回原处,刚要再追,却听见四面八方风声飙至,无数人拥抢过来,听声息,个个身手不俗,武功路数又绝无雷同。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班点急忙贴墙急窜而出,好在那些人意在包袱,并不阻拦。逃离险境,他不及细想,提足就向村姑消失的方向追去。
  沿着大路追了很远,却早已不见村姑踪影,心下怅恨,只得放慢脚步,茫茫然继续找寻。
  正行着,在万千的气息中,他忽然嗅到一丝气味,这气味的成分如下:2分苏州何家七月采摘研制的茉莉粉香、1分襄樊方记九月采摘淘制的玫瑰膏香、1分北京风飘阁黑胡豆头油香、3分微带汗酸的女体香、3分韭菜鸡蛋馅香,另有1分类似盐煮花生时散发的气息。
  正是那村姑的气息!
  班点大喜,忙嗅着那气息寻过去,一直寻到路边一棵古松的树洞里,伸手一探,却抓出一堆衣物,就着月光一看,正是村姑的袄和裤,连内衣都在。
  裸奔?!
  班点大惊。

  正在诧异,忽听大路上一个女人叫道:“没错!那村丫头就是往这边逃的!”
  “追呀!”另有几个人立即嚷道。
  随后,急促脚步声纷至沓来,显然是刚才那些人里的一部分。
  班点听那女人叫声有些耳熟,心中存疑,也加入到追赶人群中,四处留意那个女人,但人影错杂,急切间根本不容分辩,幸好那女人又叫了一声:“追呀,别让她逃远了!”
  班点循声回头,一眼看到那女人的身影,便乘人不备,闪到路边树后。
  那女人刚跑过树旁就停了下来,向着急速远去的人群轻声得意一笑,洋洋转身,柳枝般摇摇而行。(注:该处柳枝为寒冬柳枝)
  在泥土、树木、荒草、牲畜粪便的气息中,班点又嗅到了那股令人激动的气味,只是韭菜鸡蛋清油馅香略略去了2分,那膏粉香、体香,尤其那类似盐煮花生的气息却依然如故。
  村姑!?
  当然是村姑。
  每个人都有他独一无二的体味,排除掉人工脂粉香和韭菜鸡蛋馅的晚餐余味,那类似盐煮花生的气息正是那村姑的体味。
  班点又惊又喜:看来这女人先是妆做村姑骗到银票,然后金蝉脱壳,换过衣衫,又绕路回去,趁乱混入追赶人群中,指引众人追赶自己!
  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世上只有他班点一人!
  兴奋之余,班点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等那女人走了很远后,他才小心翼翼尾随过去。
  女人七拐八拐,穿街过巷,来到冷僻处一座小院落前,门虚掩着,女人轻轻伸手推门进去。
  班点忙飞身攀上墙头,见女人在小院中央,低声咿呀着,竟在月光下舞起来,舞姿翩翩,如一只被胃痛困扰的鸡。
  虽然班点阅人无数,这时也不得不惊叹于造化艺术手法的超现实。
  他不敢多看,猜想今夜这女人应该不会离开,便悄悄飘下墙头,向百乐门驿馆奔去。

2.

  已过三更,百乐门驿馆却传出一片嘈乱声。
  班点忙纵身上房,几个起落急急窜到棋子卧房顶上,一招脑体倒挂,向内望去,屋子里黑漆漆,很静。
  她在不在里面呢?
  这十多天一路跟踪,他一直没有机会接近棋子,所以也嗅不到棋子的气息。
  于是他又飞身上房,一路找到人声嘈杂处,那是驿馆西院的一座四合小院,灯烛通明,北房前挤满了人。
  他溜下房顶,趁乱混进人群,挨到北房门边,却见一个妇人倒在椅边,颈部一大滩血流在地上。
  妇人腮边的雀斑提醒了班点,他记起来:几天前,舍身堂那群人追杀一个婴儿,被潘晚安和四旦救下,后来,鱼旦就让这个妇人照看那婴儿。
  难道是舍身堂的人做的?
  舍身堂一直追随王大侠,以“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为己任,王大侠刚一失踪,怎么竟做起屠妇杀孺的勾当来了?
  再看那妇人,神情十分安详,甚至面含笑意,看来死时毫无察觉,颈部那道伤口更是惊人,只有细细一线,  如果没有那滩血迹,任谁都看不出那是道伤口,什么样的兵刃能够锋利如斯?莫非是弯月欢喜刀或泪雨伤心剑?
  班点正在思忖,吵嚷声中忽听有人叫道:“鱼姑娘来了!”
  他忙闪到暗处,不一会儿,众人让开一条道。
  “这早晚了,你们闹什么?”鱼旦走来问道。
  “禀姑娘,安和家的死了。”有个妇人忙上前回道。
  “怎么死的?”
  “掌灯时,我们几个还和安和家的一起说笑呢,后来大家倦了,各自回去睡,那会子安家的还好好的。一更天时,我巡夜回来,隔窗见这屋里还亮着灯,推门一看,我的娘啊,就见安和家的躺在地下,好大一泊血——”
  “那孩子呢?”
  “那孩子倒还命大,襁褓滚在一边,却好好的,连哭声都没有,我让安顺家的抱去看了。”
  “大家散开,谁都不许闹了,姑娘刚刚睡下。你找几个人把她收殓了,明儿一早送回京里。巡夜的多加两班,看仔细了。”
  鱼旦吩咐过后,转身回去了,众人也悄悄散去。

  班点想不出所以然,心中牵念棋子,于是又回去,藏在棋子房前的假山里。
  月光冰凉,有如棋子的目光,透过枝叶洒在门窗上,黑白班驳,又如她的一段衣襟。
  盯着那门窗,班点心里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就像喝了半壶冷酒一般。
  自从第一眼看到棋子,他就开始有了这样的酒瘾。

3.

  班点染上这样的酒瘾应该和他的理想有关。
  他的理想归结起来,就两个字:真相。
  所谓理想,不过是一个人对幼年伤害的补偿。
  就像一只壁虎,如果它的尾巴不曾被咬掉过,它又怎么会努力去学习尾巴再生?
  班点的小尾巴是十多年前被咬掉的。

  当时,小班点还不满6岁。
  那是除夕之夜,班家男女老幼围坐团年,虽然说不上如何丰盛,却也其乐融融。
  听到外面爆竹噼啪声,小班点早已按耐不住,但班家素来门风甚严,他娘又事先吩咐过,必须吃个尽饱,不能让他的堂兄弟们占了便宜,所以,他只得拼命把肚子涨圆。
  眼看成功在即,肚子就要鼓到全年最高记录,外面的爆竹声忽然歇了下来,而座间诸人的嘴又恰好都被食物填满,四下奇静无比,只有雪声澌澌。
  虽然这寂静只持续了咽一口红烧肉的时间,却成为班点一生中最致命的时刻——

  座间忽然响起一声屁。
  幽怨而婉约。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尽力用纯洁的惊讶表明自己的无辜,只有爱笑的他,为了憋住笑,拼尽了短短6年积蓄的所有气力,身子的颤动难免让椅子发出响动。
  所以,大家无处安置的目光齐齐射向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被众目睽睽,隐约感到不对,却顾不上,因为他还得继续憋笑。
  这时他娘忽然大声笑道:“你这孩子,让你少吃点,就是不听,好了,出去放炮仗去吧。”
  大家立刻轰然笑起来。
  他喊了一声“不是我!”
  可门外的爆竹忽又劈啪爆响起来,谁都没听见。
  他盯着每一个人,一遍遍回忆,却始终找不到真凶,甚至连屁响起的方位都记不清了。
  全家人的笑猫爪一样在他心里抓,虽然除了堂兄弟,大人们的笑都很亲切温暖。

  从此,他不可救药地迷恋上真相。
  18岁那年,听说了那个感人的事迹后,他更是义无返顾,把追查真相当作了自己人生的目标。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汗青阁,事迹的主人公只是汗青阁一名很普通的文书,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我们只能称之为阿某。
  事迹的经过是这样的:江湖第一美男子宋无玉只身去游峨眉山,阿某尾随其后偷偷记录,却不想在山腰见到了江湖排名第131的美女胡飞蝶也正上山。
  虽然宋、胡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并未答言, 但谁敢说这不是欲盖弥彰?
  身为汗青阁文书,这等珍贵题目,阿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继续暗中追踪,一直跟上金顶。
  为隐秘起见,他攀在峭壁一棵古松斜枝上,不想那古松已经枯朽,阿某只能不幸坠下山崖。
  当地樵夫后来发现了他的尸体以及那篇未完成的追踪记录。
  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宋无玉静立峰顶一个时辰许,回首13次,似待……”
  那“待”字的最后一画遒劲雄迈,饱含了一个小小文书死而未已的遗憾和悲愤。

4.

  就如牧羊犬所分析:狼只有一个理想——常驻在羊圈里。
  自从知道了汗青阁,班点的理想当然也只有一个——加入汗青阁。
  他兴冲冲奔进江湖,多方打探,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汗青阁的应试处。
  主考官坐在松盖之下,仙风道骨、和蔼可亲,如果额头上粘一块年糕,俨然下凡的寿星老。
  班点不知道这位老人正是汗青阁阁长司马徙,汗青阁收徒极其严苛,均由阁主亲自点选。
  班点上前拜见,说明来意,老人笑呵呵递过纸笔,让班点写下自己的姓氏籍贯派系及婚否,班点认认真真写好交给老人。
  “都写好了?”老人笑呵呵地问。
  “写好了。”班点恭恭敬敬答道。
  “再检查一遍吧。”
  班点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恭恭敬敬交还给老人。
  “没错吧?”
  “没错。”
  “真的没错?”
  “真的没错。”
  “你还是再检查一遍吧。”老人又把纸递了回来。
  班点只得接过重新检查,一眼看去,立刻目瞪口呆,纸上的字竟然全都变了: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
  “呵呵,你的那张在这里!”老人手中不知何时又有了一张纸,正是班点方才填写的那张。
  老人笑道:“汗青阁,耳目阁,昼观白花舞雪,夜听牛毛落地。班老弟,看来你吃不了这碗杂粮啊,呵呵!”
  班点能怎么样?除了瞠目结舌如一只绿蜻蜓?
  ?

  不过,也正如那位经验丰富的牧羊犬所断言:狼一生的轨迹注定和羊圈是个同心圆。
  很快班点就振作起来,买下全套的《白皮书》和《黑皮书》,日夜翻阅,寻找适合自己的武功。
  天道酬勤,让他在《黑皮书》的编外篇中发现了一段珍贵文字,是当年无情剑客荆无命暮年鳏居,怀念初恋情人林仙儿时写的悼亡词:“……情何炽兮,如蝇逐臭;心何焦兮,如蚊觅血;春梦渺兮,如蚤电逝……”
  打动班点的当然不是诗中的伤惋之情,而是其间的比兴手法,这给了他无比的启发:
  苍蝇为什么能发现臭味?
  蚊子为什么能找到血?
  跳蚤为什么能跳得那么快?
  如果有苍蝇的嗅觉、蚊子的追踪本领,能成功盯跳蚤的梢,还有什么人能瞒得过我?

  于是他立即开始观察这三种昆虫,参照古代著名捕手御猫展昭、四大名捕等人的遗作,苦练追踪术。
  一年之后,他能分辨出胡萝卜馅包子和白萝卜馅包子气味的不同,能在街巷里追捕一只公鸡,能够认出一丈外那个99岁老人是爷爷还是奶奶;
  两年之后,他能嗅出一个包子里胡萝卜馅和白萝卜馅的比例,能抓到房上的野猫,能看出一丈外那头猪的的公母;
  三年后,他能迅速断定一个屁里胡萝卜和白萝卜的比例,能跟踪一只蜻蜓一整天,能说出一丈外那只喜鹊的雌雄。
  神功初成,为了感谢荆无命的提醒之恩,他把这三种技艺分别命名为:蝇鼻功、蚊影功和蚤眼功。

  吸取了上次面试失败的教训,他没有急于去去汗青阁应试,想先追踪记录一件武林大事,以此为投名状。
  现在江湖中最大的事件当然是“狗毛事件”和王大侠、阎巨恶的双双失踪,但他毫无头绪,只能寄望于侥幸,在江湖中四处游荡。
  就在这时,他见到了刚刚上路的棋子和百乐门仪仗队。

5.

  还是那位牧养犬,他在回忆录中不无骄傲地写道:“狼以为自己最爱的是羊,其实他一生念念不忘的是我,嘿嘿嘿…”
  班点正是这样,他始终以为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查明世间的真相。
  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棋子,心中首先涌起的是厌恶。
  他曾经观察过无数双眼睛,发现:只要过了3周岁,人的眼睛就会闪现一种谎光,年龄越大,谎光越盛,到30岁以后,人眼就会被暗淡的谎光完全遮盖。
  然而,棋子的目光里竟没有谎光!
  没有谎光的人意味着没有秘密,而秘密却是班点生命的粮食。
  就像那只隐私被爆光的可怜的狼,他费尽心机设计战略战术,只为了能躲开牧养犬,去获取劳动果实,可是,当他千辛万苦走近羊圈,却发现牧养犬已经死去,满圈肥羊任他享用,试问,这种情形下,他还有胃口吗?(  “有!”狼忙回答,口水横流状)(拖下,换一头高风亮节狼上)

  厌恶让班点看了棋子第二眼,第二眼更加厌恶,他又看第三眼,第三眼彻底冰冻了他的心:棋子眼中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谎光!
  当时,是在百乐门总部门前,棋子上了乘舆,水晶珠帘挡住了班点第四眼的企图,他不甘心,便尾随着棋子,一路向西,来到洛阳。
  在郑州、开封等地,趁棋子下车,他一次次验证,一次次幻灭,胸中的厌恶早已不知影踪,剩下的是既冷又热的迷醉晕眩,就像此刻。
  此刻,月冷如冰,夜凉似水,班点守在棋子的门外,一直蹲伏着,凝望着,一动不动。
  虽然看不到棋子,他却能想见,能细细回味。
  只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嗅到棋子的体味。

  月色渐暗,晨曦将至,他全身早已僵硬,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去监视跟踪那个“村姑”。
  谁知道,等“村姑”终于出门时,已是黄昏后了。
  光天化日在一个地点逡巡,这是踪家大忌,而且“村姑”小院所在的这条巷子很是僻冷,稀疏错落只有二十几户小人家。
  幸好班点备有几套行头,巧用男女、老中青、不瘸单瘸双瘸、不瞎独眼双盲、郎中货郎行者道士书生无赖……的交叉组合,顺利完成了这一天的监视。

  暮色深浓,一声门响,女人终于从门内露出身形。
  班点双眼顿时为之一烫,太绚烂了!女人打扮得简直如一根七彩鸡毛掸。
  细看她的长相:疏眉大眼,高颧厚唇,从没敷到粉的脖颈处可以看出燥黑肤色。
  如果不是那盐煮花生的味道,班点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昨夜那个“村姑”。
  女人向闹市行去,班点悄随其后,这时他的装扮是一名不瘸独眼的中年男道士。
  夜市之上灯黄酒蓝、紫男青女,甚是热闹,那女人一路穿行,一路买些韭菜包子、韭菜锅贴、韭菜馅饼、韭菜煎饼来吃,最后干脆买了一把生韭菜,沾了些酱醋汁,边走边嚼。
  十步之外,韭菜味就冲鼻而来,班点大喜,这样绝对不可能跟丢了。
  女人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拿眼盯住一个男人,班点顺着她目光望去,见那男人四十上下,目不斜视,神情凝重,胸前挂着一个奶嘴,应该是舍身堂的人。
  班点对江湖的知识大多来自于汗青阁《江湖志》的记载,他知道奶嘴是舍身堂的标志,意在表达“仁义为我母,不忘赤子心”的拳拳之志。
  那男人走得很快,女人追上去,热辣辣叫道:“哥哥!”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继续昂首前行,看来他并不认识这女人。
  女人却上前拦住:“哥哥!你等一下嘛!我有事跟你说。”
  男人只得停下:“什么事?”
  “我是想请哥哥跟嫂子代问声好——”女人目光火热,在男人身上不住摸索:“这几天碎事不停,总是没个空闲,改天得空我就去看望嫂子——”
  “抱歉,在下尚未婚配,你认错人了。” 男人正声打断,随即抬脚就走。
  “哎呦,还没娶嫂子,那可巧了,我也正愁没着落呢!”女人抢了几步,伸手扯住男人衣袖。
  男人振臂摔开,怒喝道:“休得聒噪,仇某不是那等下作之人!”
  女人依然一团火热:“哎呦,又巧了,你若真是下作人,我还看不上呢。哥哥姓仇,莫不是仇百恨仇哥哥?”
  男人一惊,看来女人猜对了。
  班点也很是诧异:仇百恨是舍身堂第38号高手,一套“飞瓦滚石”神功在江湖上也能排进前224名。
  “你究竟是谁?”仇百恨厉声问道。
  “我嘛,说了你也不知道,不过江湖上想吃我煎饼的人可不少呢。”女人用手帕遮住住上下牙龈笑起来。
  “聂火娘!你——”仇百恨惊道。
  听到聂火娘的名字,班点更是惊成了红蜻蜓。
  要知道聂火娘是江湖上臭明昭著的女采花贼!不知道多少好汉男儿曾经被她摧残!
  原先聂火娘还只在甘陕一带流窜,自从阎巨恶崛起江湖,收服天下邪派人物,成立“黑五类“,聂火娘也归附其下,从此更加肆无忌惮,正派江湖男士避之如五步响尾眼镜蝮蛇。

  “哎呦,既然仇哥哥知道我,那我们就更不应该生分了呢。”聂火娘笑得愈发火辣。
  “聂淫妇,仇某今天就为江湖铲除邪祟!”仇百恨切齿道。
  聂火娘正要答言,却听见旁边有人笑道:“谁要铲除我妹妹啊?”
  班点转头一看,是个女人,和聂火娘样貌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高大强壮一些,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少女,少女身旁还有一条大胖驴样的巨獒。
  “姐姐?”聂火娘也笑起来。
  聂赤娘!
  班点这时只能惊成蓝蜻蜓了。
  聂家这两姐妹合称“淫毒双妇”,分属于“黑五类” “问血”、“玩花”二部,虽然平日难得相聚,但同气连枝,触怒一个,便是惹到一双,因此愈法蛰手。
  那个一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少女,当然是问血部部长萧肃的千金萧嘻嘻了。
  仇百恨见到聂赤娘来,难免踌躇,但身为舍身堂义士,也只能勉力而为,班点见他神情只是微微一震,迅速恢复了镇定,不由得心生敬意,但是,身为一个事实记录者,他却必须时刻保持客观中立。
要不要帮他呢?班点犹豫起来。
  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疑虑,不由得恐惧起来,幸好仇百恨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仇某一生碌碌无为,今天碰到淫毒双妇,就算无功而亡,也算对得起这条糙命了!哈哈哈——”
  言罢,仇百恨仰天朗声大笑,气度甚是壮伟慷慨,只可惜聂家姐妹根本没听见。班点想专注一些,却又忍不住听那两姐妹说笑。
  “你个骚蛋蛋,又在欺负男人了?”聂赤娘笑道。
  “说什么呢,我哪里舍得欺负,疼还来不及呢!”
  “我看这个男人没什么可稀罕的啊!”
  “你那对眼睛全用来看那些毒蛤蟆毒蜘蛛了,来,让我教你怎么看男人,你看他头昂得多像头牛,知道吗?这叫雄气——”聂火娘指点着仇百恨讲解起来。
  仇百恨闻言,忙恨恨低下头。
  “像牛的男人多去了。”聂赤娘不以为然道。
  “你再看他那对拳头,捏得多紧,手背的筋暴得多粗,看见了没有?这叫雄劲。”
  仇百恨忙松开拳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手该怎么放。
  “还不如看牛蹄,更雄劲。”聂赤娘撇嘴道。
  “哎呀,你再看,看他两条腿,看见什么没有?”
  “什么?是两条腿嘛,怎么了?”
  “哎,姐姐啊,我看你白是个女人了,你看啊,他两条腿多粗壮!立得多直!而且,两只脚还分开了半尺,一前一后,这叫雄势,懂吗?”
  仇百恨忙收回前面的脚,双脚并在一起。
  “姐姐,你再看他那对眼睛,圆鼓鼓地……”
  “闭嘴!!!”仇百恨忍无可忍,暴喝一声,低头看了看地下,没找到石头,便纵身跃上房顶,班点知道他是去揭瓦片。

6.

  据汗青阁《兵器谱》记载:仇百恨从不随身携带兵器,遇敌时,随手从地上拣起石头,或上房揭下瓦片,与敌作战。这种武功化自于传统暗器,增加了力道重量与气势。

  “淫妇!受死!”
  仇百恨盘坐于房顶,双手各执一片瓦,双臂一震,两片瓦急挟风声,划出两道弧,分别向聂家姐妹面门砸去。
  两姐妹谈笑自若,只是轻轻一侧身,便让过了瓦片。
  仇百恨第二双瓦片随即出手,在空中划的弧愈发饱满,劲道也愈发沉猛,两姐妹依然谈笑不已,微微移步,瓦片便扑空,撞碎在地。
  “姐姐,怎么样,看到他的坐姿没有,这叫雄姿——”
  “雄个屁,我最看不上泥瓦匠。”
  仇百恨恼怒已极,手中瓦片连环而至,弧线有大有小,方位有高有低,密密匝匝,风声嗡啸。
  两姐妹虽然尽避闪得过,却已不能谈笑。
  聂赤娘焦躁起来:“让老娘先废了他一对踢膀!”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团著名的面,急剧揉动。
  “不必,人家可是要个囫囵的,让我自己来。”
  聂火娘也从怀里掏出一团面,不过要稀软得多。
  班点见仇百恨的瓦片虽然力道沉猛、攻势凌厉,如果换做他,只要施展蚊影功,一样轻松躲闪,所以并不如何惊奇。这时看到聂家姐妹掏出面团,不由得好奇起来:她们是用什么办法保湿抱软的呢?
  由于汗青阁的人无法潜入聂家姐妹的怀里,这一点《兵器谱》也没有记载。
  班点知道面团是聂家姐妹的武器,聂赤娘的是蛛丝拉面,聂火娘的是销骨煎饼,却从来只是耳闻,所以他睁大了双眼。

  只见聂火娘从容躲避瓦片,左手不断甩动面团,右手从胸前摘下一面铜镜,以手心抵住铜镜,半晌,铜镜像是被投进火炉中烧炙,竟然渐渐红亮起来,聂火娘的内力竟然精湛至斯!
  铜镜烧红后,她将左手面团在铜镜上轻抹一转,一张手掌大小、浑圆薄细的雪白煎饼应手而成,随即她又急振铜镜,猛一翻腕,煎饼平平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在瓦片空隙间,轻飘飘飞向仇万恨。
  销骨煎饼之所以有销骨之名,据说是因为面中混有春药,只要煎饼粘到肌肤,药粉便会渗进皮肉,融入血液,快速令人全身绵软、春心大动。
  仇万恨当然也听说过这煎饼的厉害,见到煎饼飘来,将手中的瓦片向煎饼掷去,煎饼粘在瓦片上,一起跌下房来。
  聂火娘一张煎好又煎一张,虽然班点身怀蚤眼神功,却也不得不赞叹其手法之迅。仇万恨更不敢大意,第二张、第三张煎饼又飘飞而至,他只有放弃进攻,专心用瓦片抵挡煎饼。
  等第七张煎饼飞到时,仇万恨先前进攻的瓦片已经全部跌碎在地,而他也已经不能再盘坐了,因为漫天都已经飘满了雪白的煎饼,罩在他的头顶,如一场专为他而下的奇大无比的雪。
  尤其可怕的是,那些煎饼看似轻飘无力,进攻方位其实精准无比。
  仇百恨渐渐眼花力拙,班点又同情起来,却又不便出手相帮。
  聂火娘笑道:“仇哥哥,你别太操劳了,还是从了妹妹我吧!”
  “淫妇!——”仇万恨刚要开口大骂,险些被一张煎饼粘中。
  他见情势越来越危急,瞅了一个空挡,倒身一滚,躲开煎饼雪阵,随即纵身提足而逃。
  “你别跑啊!”聂火娘不慌不忙跃上房顶,回头对聂赤娘道:“姐姐,我先走了,咱们回头见。”
  “骚蛋蛋,有件事你一定要帮姐姐。”
  “什么事,找男人?”
  “呸!我要找笃小爪那小子。”
  “你找他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们贴上了?”
  “你别问,只要看见他,就给我逮来。”
  “遵命。嘻嘻,姐姐没顾上跟你说话,改天请你吃糖。”聂火娘临走前朝萧嘻嘻笑了笑。
  “好,别,忘,了。”萧嘻嘻一字一顿道。

  班点等聂赤娘走远后,才急急去追聂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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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
时光隧道
灵魂的身影
耳边风
色 线
天下熙熙
流浪的风景
走 过
痴人说梦
食 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