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二重奏

灵魂的身影

 

【 无 侠 时 代】

第六章:男人多可爱

1.

  其实聂火娘看中仇百恨的地方只有一个:他的眉毛。
  更确切的地理位置是:他眉头间紧蹙起的那几道褶。
  遍尝男色之后,聂火娘对男人的品评早已超越肉体、直逼灵魂。
  从职业角度来说,她也不喜欢那些爽朗明快的男人,那样的男人没有遮拦,只要张嘴一笑,就什么都笑完了。
  她感兴趣的是忧郁沉重型的,这样的男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片处男地,一直在等待着开垦。
  当然,并不是所有处男地都值得开发,有些撒几粒草籽就够了,有些却能种几万亩玉米。
  像仇百恨,以聂赤娘的经验判断,应该能种1亩3分荞麦,换算为时间单位,一个普通女人如果节俭一点,也够一辈子花消了,至于她自己,大约6天之内还不至于厌倦。

  如果汗青阁《江湖志》上关于仇百恨轻功的数字记载没错,他应该逃不远,所以聂火娘并不着急,一边随手梳了个九九八十一鬟的简便发式,一边枯柳枝一般摇摇追去。
  果然,跃过一片民宅后,就一眼瞥见仇百恨向小巷外急急奔行,从他身影的惶急度来看,他的那片处男地应该还能多种2分黑豆。
  聂火娘咧嘴一笑,摇摇飘下,向仇百恨媚声唤道:“仇哥哥,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找个热乎地儿安歇了吧!”
  仇百恨闻言大惊,并不回头,脚步迈得越发快起来。
  聂火娘见他虽然惊惧,却不失男人威仪,不由得大声赞道:“仇哥哥好风度,从今儿起,妹妹我正式迷上你了!”
  仇百恨身子一震,一步迈得过开,脚下打滑,两腿前后劈叉,倒T字贴股坐到了地上,虽然只是闷哼一声,却也无法掩饰撕裂之痛。
  聂火娘感同身受,大是怜惜,忙赶过去,伸手就要搀扶:“这么不小心,快让我看看伤到那宝贝话儿没有?”
  仇百恨劈手打开:“淫妇闪开,莫污了仇某清白之躯!”说话间,花生米大的汗滴滚落不止。
  “我说仇哥哥,你这又是何苦呢?连男人的本钱都不要了,妹妹我--”
  “闭嘴!”仇百恨怒喝一声,伸手向旁边一块石头摸去,可绷直了手臂也还差3厘。
  “仇哥哥是要这块石头吗?”聂火娘拣起那石头,用手帕掸去泥土递了过去。
  “淫妇受死!”仇百恨接过石头,呼地向聂火娘面门掷去。
  “哎呦!”聂火娘侧身疾闪,石头擦耳飞过。她却依然面带笑,眼含火:“哥哥性子可真够急的,人家都还没准备好呢,呵呵--”她笑着又拣起一块石头,又掸了掸泥土递过去道:“这次不许耍赖!”
  仇百恨并不答言,气虎虎接过石头,随手又猛掷而出,聂火娘依旧笑着闪开:“恩,这次不错,都没骂人家淫妇。”
  “淫妇!”仇百恨忙补骂道。
  “人家就是爱听这两个字,听在耳里,痒在心,你看人家的小脸蛋都红了,小手心都出汗了。”聂火娘火辣辣盯着仇百恨,脚尖止不住地扭捏碾动。
  仇百恨鼻孔翕张,双眼喷火,说不出一个字。
  “哎呦,人家怎么忘了,仇哥哥最拿手的是滚石连环掷。”聂火娘说着解下披巾。
  仇百恨不明所以,怔望着聂火娘,聂火娘露龈羞道:“仇哥哥喜欢看人家脱?妹妹就一件一件慢慢脱给仇哥哥看--”
  仇百恨忙恨恨转开脸。
  聂火娘大笑着拣了一堆石头,都细细掸净泥土,用披巾兜住,提到仇百恨身边放下:“仇哥哥想要多少,妹妹就给你拣多少。”
  仇百恨看看那堆石头,又看看聂火娘,竟有些迟疑。
  “呵呵,仇哥哥开始心疼起妹妹来了?就是嘛,人家--”
  仇百恨勃然又怒,不容她说完,双手齐施,抓起石头一阵猛掷,急怒之下,石头呼呼作响,挟数百斤之力向聂火娘接连砸去。
  聂火娘早有防备,拧披巾为绳,眼看石头砸到,顺势一抽,石头立刻停止前冲,如陀螺般在空中旋动片刻,相继落地。
  “罢!罢!罢!”仇百恨万念俱灰、仰天长叹:“仇某技不如人,任凭杀伐,只恳求聂女侠能给仇某留一条清白全尸,仇某九泉之下感恩不尽!”
  “这个嘛,妹妹我可舍不得答应,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女侠,还是淫妇听着顺耳--”
  “你--”
  “仇哥哥,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等粗暴没情趣的女人,我可有耐心呢,当年为了江湖第一美男宋无玉,我可是足足等了11个月呢,汤要小火慢慢煨才出味嘛,好了,你不待见我,我就先走了,仇哥哥也快找个店,让那宝贝话儿好好修养修养,等仇哥哥回心转意,还要派大用场呢?”

  临走前,聂火娘照书上写的,一撩披巾,故意让披巾一角扫到仇百恨脸上。
  书上说这个动作应该“如春风轻拂,引人心荡漾”,可是一直以来聂火娘都拿捏不准分寸,这一扫如寒风砭骨,正好砭中仇百恨眼睛,仇百恨立刻热泪滚滚。
  聂火娘一阵懊丧,屏息再撩,依然过重,仇百恨双眼再次受伤。
  又试了十数次,仇百恨脸被抽得青紫班驳,终于成功地“春风”了一次,聂火娘这才掩龈娇笑一声,摇摇离开。

2.

  行了不多远,叉进一条横巷,聂火娘跃上街边民居,绕道回去,远远跟着仇百恨。看到仇百恨直着双腿一瘸一拐的背影,她又是好笑又觉着有些过意不去。
  看到仇百恨投了客栈后,她才笑叹着回去了。
  以她现在的品色功力,仇百恨眉间那一簇褶儿虽然水深火热,却也并不足以真的勾住她,她之所以死缠不放,是为了那鞋垫。
  几天前,她碰到了毕杀的爱妾,毕杀也是黑五类的人,原属请命部第31号杀手。聂火娘与他算是同门,与那小妾也颇熟络。
  3年前,毕杀奉命刺杀舍身堂堂主钟不渝,不想误撞到王大侠,虽然未丢性命,却损了一条臂膀,从此事业一落千丈,只能刺杀一些伤残人士,收入自然剧减,家小也跟着寒酸。
  那天,聂火娘见那小妾一身新衣,一脸喜色,问及时,那小妾满眼金光闪耀道:“我们老爷说了,以后我爱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就是拿红烧肉喂狗都行呢。”
  聂赤娘心下生疑,赔笑道:“呦呦,那可是好,毕大哥在哪儿呢,我可得向他讨个喜!”
  “老爷去洛阳取钱去了。”那小妾连唾沫星都像是镀了金。
  聂火娘暗想: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
  百乐门?不会,百乐门只有赚人的钱,没有给人赚的钱。
  除了百乐门,江湖上还能有什么大买卖?
  对了!“百乐门敌国富,不如阎巨恶一呼噜”!
  莫非是阎巨恶?毕杀这小子难道见到阎巨恶了?

  聂火娘急忙一路追向洛阳,在途中见到了毕杀。
  “呦,毕大哥,这么巧?”聂火娘笑着问候。
  “哦?聂师妹,好久不见,大哥有要事在身,等办妥了再回来陪妹子说话。” 毕杀一脸气急败坏。
  “呦呦,谁惹大哥生气了,这一脸的死活样?”聂火娘一眼瞥见毕杀手里攥着一个奶嘴。
  “仇百--”毕杀忽然顿住,随即匆匆道别。
  聂火娘却听得分明,再一想那奶嘴,猜想毕杀要说的应该是仇百恨,于是她便去寻仇百恨。
天缘凑巧,竟然很快就让她找到了仇百恨,仇百恨正在急急赶路,方向应该是舍身堂总堂所在地开封,幸好毕杀追的是另一条大道。
  如果真的关及阎巨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聂火娘随手点倒了田间一个村姑,剥光她的衣服自己穿起,扮做村姑模样,绕道赶到仇百恨前面,将自己的衣物塞在肚腹处,装做临盆在即的产妇,躺倒在路边呻吟。
  仇百恨身为舍身堂之人,当然不会见死不救,见到她忙过来问讯,她猝然伸指,点翻仇百恨,解开仇百恨的包袱,看到了那封信和那个木匣。
  信的笔迹和那个血红弯刀标记正是阎巨恶的,但是打开那木匣,却见里面只有一只超大的旧鞋垫。
  聂火娘不明所以,搜遍仇百恨全身,除了火石、银两、鼻毛夹、棒棒糖等常用之物,再无它物。
  她不敢久留,带着包袱快速离开了那里。

3.

  虽然很舍不得那封信,聂火娘还是决定先用它来诈百乐门一笔。
  钱当然顺利诈到了,疑窦却没有解开:木匣中本来就是只鞋垫,还是中途被人换了呢?如果真的被换了,究竟是毕杀换的,还是仇百恨换的呢?或者还有其他人?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和阎巨恶是不是真的有关呢?
  想起阎巨恶,从来难得愁闷的聂火娘也不禁惆怅起来。
  自从阎巨恶失踪以来,这惆怅就开始频繁偷袭她,让她变得像个家庭妇女,在帮丈夫洗袜子内裤的时候,偷偷怀想初恋的时光,面红心跳一小会儿。

  十多年前,聂火娘还是十来岁的火丫头,虽然生得极平常,却也是土垄上的鲜花,毕竟不同于野菜蓬草和萝卜缨。
  当时还在兰州,她的父母守着祖传的面馆,只卖拉面和煎饼,她和姐姐都在店里帮爹娘。
  从小,聂火娘就格外喜欢男孩子的肌肉,她又生来力大,总是摁住男孩子,把他们的肉当面揉,把他们的小雀雀当葡萄揪。她小时侯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片只属于她的吐鲁番。
  当然,这些都是儿时的游戏,男色真正进入她的意识是14岁那年。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那是个夕阳如金的下午,她照例逮住了一个男孩子(该男孩品学兼优,已有11年的被蹂躏史),她一把掀翻那个男孩,骑坐在他的身上,正准备剥光他的衣服,却见男孩的嘴唇上有一层毛茸茸的光,凑近一看,原来是细密的绒毛。
  啊!!!!!!!!!!!!!
  她惊叫起来,那一声惊叫包含了她对性、对青春期、对男性生理魅力的震惊、迷醉和晕眩。
  那男孩子被她的惊叫吓坏,一骨碌滚开,爬起来大叫着“疾痛惨怛,妈也乎哉!”逃走了。
  她却呆在原地,迎着夕阳,满眼泪水。

  从那天起她变了。
  别人都很奇怪,火丫头忽然文静起来。
  其实,她是痴住了。
  就象一个扒手无意中拣到一架印钞机。
  这一痴整整痴了3年多,直到那个大胡子出现在她家的面馆前。
  大胡子威猛无比,尤其是那部长髯,如黑河落九天,如果李白当年戴着墨镜望庐山瀑布,他看到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景象。
  一眼见到大胡子,17岁的聂火娘立刻从梦魇中惊醒,心中顿时燃起一团火。
  她目不转睛看着大胡子左手捧着长髯走进店来,换右手捧住长髯坐下,又换左手捧着长髯叫了一碗拉面,再换右手捧住长髯要了1张煎饼,接着换左手捧住长髯坐正,既而换右手捧住长髯、左手去拿筷子,换错了,换回左手捧住长髯、右手拿筷子吃拉面。
  他的五官只有鼻头露出在长髯外,张口吃面,汁水势必会沾到胡须,聂赤娘正要担心,却见大胡子放下筷子和长髯,拿起一张煎饼,中间撕个小洞,而后将煎饼盖在面碗上,左手重新捧住长髯,右手执筷伸进煎饼洞口,夹起一根面头,将嘴对过去,以极慢的速度吸起来,一口气吸尽一根面,稍稍调息,又开始吸第二根。
  一碗面吸尽,并无一滴汤水粘到胡须。
  聂火娘这才放心,同时也已经目醉神迷。
  大胡子重新用右手捧住长髯,左手掏钱付帐,之后便昂然出店。
  聂火娘的魂已经变作大胡子长髯中的一根,她也只能怔怔地跟了出去。
  这一跟就跟了3个月。

  那是一个斜风细雨的午后,大胡子左手捧着长髯,右手撑着大伞,大步走在前面,聂火娘淋着雨跟在后面。
  大胡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捧着长髯问道:“小妹妹,你一直跟着我,究竟想干什么?”
  “我--”当时的聂火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里只有一片被长髯遮盖的浓黑的天。
  大胡子当然明白她的目光:“你喜欢我的胡子?”
  她使劲点点头,目光象被蚂蚁群撞动的露珠。
  “你想摸一摸?”
  大胡子笑着将长髯捧到她面前,一片黑幕中露出两颗雪白的大门牙。
  很多年后,回味起当时的手感,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花椒:麻。
  从心头一直麻到头顶和脚底的麻。
  当然,除了麻,还有甜,用1千种水果浓缩出来的1滴甜。
  因为大胡子不仅让她摸了他的长髯,还让她尽情摸了他其他的毛发和身上所有的部位,包括让她惊叫的大葡萄。
  那一天,她知道了男人,也知道了女人,还知道了就算没有锄禾日当午,照样也会汗滴禾下土。
  从此他们开始一起走,去了哪些地方她统统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很开心,开心得像爆米花不断回锅再爆。

  只可惜那段时光太短暂,如同一根点燃的胡须,滋地一声就燃烬了。
大胡子想进皇宫去看看那些妃子们究竟有多美,他说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为了这个理想他连长髯都愿意舍弃。
  于是他抛下聂火娘进宫做太监去了。
  十八岁的聂火娘买了1斤花椒,爆炒了一大盘麻婆蜜饯,边吃边呕,边骂边哭。
  狠狠麻甜了一场后,这场黑漆漆的初恋就变成了一点花椒皮,塞在了记忆的牙缝里。

4.

  老鼠的牺牲,只会唤醒猫对鱼的痴心。
  同理,大胡子的离去,也只能激发聂火娘对男之性更大的热情。
  从那天开始,她决定全身心投入到品尝男人的人性事业中。
  万事开头难,走了不到100步,她就遭遇了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她的容貌。
  大约是第78步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长髯,也不魁梧,更不英俊,不过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女人假冒的,有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聂火娘忙迎上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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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消骨煎饼,所有的男人在她面前几乎都是一丝不挂。
  就算挂了一丝半缕,也只是为了暂时保留一点挑逗性。
  10年来,江湖男儿就像无人看管的的葡萄园,她想吃哪一串就摘哪一串。
  所历之境,有诗为证:

  葡萄美酒夜光被,欲饮琵琶马上摧。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6.

  世人都说狗爱啃骨头,其实那是不明白狗的苦楚,如果有肉吃,那条狗还会去啃骨头?
  如果有例外的话,这条例外狗应该是生在屠宰场,而且屠夫必须任由它吃肉。
  所谓肉食者思野菜也。
  同理,吃多了被销骨煎饼软化的男人,聂火娘也才渐渐开始喜欢啃一些坚硬的男人,比如说阎巨恶。
  她一向喜欢独来独往,后来之所以加入黑五类,正是慕了阎巨恶的威名。
  可是机缘不巧,直到泰山之巅她才第一次见到了阎巨恶,身为古今天下第一恶人,阎巨恶浑身散发的雄性当然令人发指。
  一见之下,聂火娘立即不能自已,只可惜那天人太多。
  当然,她不是怕众目睽睽,而是因为根本挤不过去,耗尽全力,她和阎巨恶之间当时依然隔了100多个人。
  之后,那阵雾起,阎巨恶从此消失。

  “我必须找到他!”
  聂火娘无法安睡,便起身去候仇百恨。
  此时天色尚早,四下黑冷,但她所料,仇百恨也睡不安稳,天还未亮,他就早早离了客栈,急急上路,步履依然有些艰困。
  聂火娘从容跟随其后,心理暗自盘算:
  仇百恨现在对她厌如苍蝇,畏如苍蝇儿女之附骨,以他性情之刚硬,这时想要从他嘴里讨实情,无疑比苍蝇战牛尾更加困难。
  好在对仇百恨这样的男人来说,细嚼慢咽一只苍蝇肯定比死更可怕,只要摧毁了他的意志,哪怕问他第一次梦遗的心理感受,他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近正午,仇百恨走进路边一家小酒店,聂火娘也随即跟了进去,拣了一个与他斜对的座位自顾自坐下,假意没有见到他。
  仇百恨却一眼就发现了聂火娘,顿时像被36只马蜂蛰了一般。
  聂火娘无意中转脸,笑哧哧问了声“仇哥哥好”,随即转过脸继续看着门外,一只母鸡正在穷追一只公鸡。
  仇百恨身下那张木椅当然变成了一颗巨型榴莲,但他并没有离开,哭丧着脸要了3个酒,2壶牛肉。
  店小二没能理解他在特殊心理状态下对量词的灵活运用,重重挨了一巴掌。巴掌声远远超过门外那只公鸡的惨叫,聂火娘却没有听见,继续津津有味欣赏那对鸡的色情表演。
  正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中年书生,身形枯槁,一袭青袍虽旧却极为整洁,满眼悲天悯人的怅惘。
  “杆哥哥!”聂火娘忙唤道。
  那书生见到她也十分欢喜:“火妹妹,原来是你!这真是花自飘零水自流,红颜何处不相逢啊!”
  原来这书生是护花郎君柳一杆,是除姐姐聂赤娘外,聂火娘最觉亲近的人。因为正是他,才让聂火娘的追求从感官之境提升到了心灵之域。

  那是6年前,他们相逢在一个赤裸裸的荒郊野外,当时聂火娘正在尾追江湖第一美男子宋无玉,宋无玉逃了整整11个月,终于被销骨煎饼命中,瘫软在草野中,药性渐渐发作,开始哼着江浙小调脱自己的外衣。聂火娘则赤红着双眼在一边欣赏。
  这可以说是她事业的颠峰,所以她才让宋无玉逃了这么久。
  正在这时,护花郎君柳一杆出现了。
  看到这一幕,他并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吃惊、好奇或愤怒,而是无比深情地喟叹了一声,眼中充满对聂火娘的叹惋和怜惜。
  聂火娘很奇怪,便伸手先点了宋无玉的穴道,让他暂停在露出胸前一点的姿势。
  “这位哥哥,你这样看着我算什么呢?”她问柳一杆。
  柳一杆又叹息一声,才缓缓道:“你的发型,哎——”
  “我的发型怎么了?”聂火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一直不拘小节,只是随便挽了个大髻,插了一根指头粗细的大金簪。
  “所谓,梨花带雨桃花风,浓妆淡抹各不同。我看妹妹你身量高而肩宽,颧高眼大嘴唇薄,这等发型非但不能增美,反倒衬出不足,依在下陋见,当束尽鬓发,只余一缕弯挑于颊,以掩高颧之弊,添妩媚之意;顶发可结三鬟,一大二小……”
  柳一杆这一说,便从正午一直说到了黄昏,大到聂火娘的身形语态,小至脚趾甲的修剪,全都是聂火娘所闻所未闻的美学真知,她当然叹服到了极点,抓住柳一杆就要认他做哥哥,让他好好教导自己。
兄妹两个越说越投机,说得兴起,要去喝酒,竟忘了坦胸露背身不能动的宋无玉。
  朝夕相处3个月,柳一杆将平生所学倾囊而售后,两人才依依而别。
  这次重逢当然欢欣无比。
  “不错,不错,比起6年前,火妹妹风姿果然妩媚许多,所谓岁月寒暑中,桃花异样红啊!”柳一杆叹道。
  “杆哥哥说得妹妹我都难为情了,哈哈哈——”聂火娘笑得像枯柳枝遇大狂风:“杆哥哥你也丰神照旧啊,就是看着有些憔悴,不知道为多少个妹妹操碎了心。”
  “哎,红颜不逢时,满眼尽凄凉啊!”柳一杆长叹一声,深情注视聂火娘道:“我看妹妹你眼有隐忧,难道有什么心事?”
  “这心事可大了。”聂火娘笑哧哧道。
  斜对面的仇百恨一直在侧耳偷听,一听这句话,一块牛肉杵到了腮帮子上。
  “不知道为兄的是否帮得上忙?”柳一杆道。
  “你帮不上,不过有人帮的上,只可惜人家看不上你妹妹。”
  仇百恨被那块牛肉哽住了。
  “妹妹所言莫非一位男子,哎,这世上的男子可真谓只知春光好,不解花温存啊!”柳一杆叹道。
  “就是嘛,如果世上都是哥哥这样的男人那该多好!”
  仇百恨一口酒呛了出来,无法再继续安坐,扔下些的、散碎银子在桌上,趁聂火娘转身之际,偷偷溜了出去。
  聂火娘瞅在眼里,和柳一杆道别一番后,背着柳一杆温暖的目光,慢悠悠追了出去。

7.

  半个月后,仇百恨终于绝望了。
  走到一座拱桥之上,他猛地停下来,转身向聂火娘慷慨言道:“仇某时乖命蹇,碰到你这淫妇!既然逃脱不过,今日就将这付堂堂男儿躯交予淫妇,任凭摆布。只是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仇某为人一世,光明磊落。淫妇要真的想做,就请在这里做。否则仇某一死而已!”
  “好啊!”小桥附近的行人听他宣誓,立刻围涌过来,大声喝彩。
  “既然仇哥哥这么慷慨,妹妹我只好从命啦。”聂火娘穿过人群走上桥头,腰身摇摇,衣带飘飘,几乎算得上较有风情的女人了。
  仇百恨没想到她真的逼过来,话已出口,只得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挺起胸膛做人。
  聂火娘走近仇百恨,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手中一条红绢火一样在晚霞中盘旋跃动。
  围观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妈妈们忙用手捂住自己儿女的眼睛。
  聂火娘轻轻抖腕,手中红绢在仇百恨的脸上媚媚一撩,她在酒店专门向柳一杆请教了这个问题,所以这次很轻巧就达到了“春风拂面”的效果。
  仇百恨被摇荡的岂止是心旌,他的心脏猛烈撞击着外衣,只听他仰天大叫道:“叶叶古丽,我对不起你啊!”
  可惜听到他的叫声的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聂火娘,另一个正坐在他身边桥梁上看风景的老太太(提示:从该老太太的喉结可知,她是班点伪装的)。
  因为桥两头忽然喧腾起来。

  原来刚才有辆车正分别从两头上桥,围观的人避让不及,有被碾到脚的,有被挂破衣的,
  两辆车的主人却都十分蛮横,并不减速,一直冲上桥来。聂火娘和仇百恨只得靠边避让。
  可是桥面不宽,两辆车堵在了桥中央。
  其中一辆是马车,金碧辉煌,仅看车夫的指甲就知主人之华贵,那指甲养护得极其莹润蕴秀,哪怕放在千金闺秀的指端,也丝毫不觉突兀。
  聂火娘知道车中主人必定是百乐门的。
  至于另一两车,正好相反:是辆破旧的手推车,推车的是个少年,那少年衣服也很破旧,不但面色铁青,包括神情,甚至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铁青色的冷利。
  车上承载的则更加奇怪:一只铁炉燃着火,炉旁一个笑呵呵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正拿着铁锤锻造一件铁器。
  中年男子身边还坐着一位老婆婆,虽然已经年迈,仪态却无比端庄,正眯着眼睛看斜阳,笑容安详,让人想起故乡湖面的暖霞。
  “小子,躲开!”华丽的车夫喝道。
  那推车少年拿眼盯着那车夫,目光铁青。
  推车上的中年男子和老婆婆也都依然故我,沉浸在各自的迷梦中。
  华丽车夫恼怒起来,手中银丝鞭子一扬,在霞光中脆响一声,划一道银弧,向少年抽去,力道甚是刚猛。
  聂火娘不知那少年的来历,却对他和推车上的中年男子和老婆婆颇有好感,见车夫使横,心中不忿,随手抛出手中红绢,那红鹃平展展、鲜艳艳、团团转着切向银鞭,银鞭被它拦要切中,前半断立刻回荡,“啪”的一声,回抽到了华丽车夫脸上,白皙的面庞顿时起了一道红印。
  “快给我退回去,不要让姐姐我喜欢上你,不然姐姐就请你吃煎饼啦。”聂火娘笑哧哧道。
  “聂火娘?!”华丽车夫竟然很有见识,白皙的面皮顿时红涨起来。
  “你是聂火娘?”车帘一掀,露出一个女孩子的半张脸,如同半个红苹果,黑漆漆一对小眼睛望着聂火娘,很是惊喜。
  “连小妹妹都知道我,呵呵,可惜我对小妹妹没胃口。”聂火娘笑道。
  “我可听说你很久了呢。”女孩笑起来,眼睛眯眯的。
  “小姐——”华丽车夫忙阻止道。
  “哎呦,是嘛,是不是想让我给你配个小弟弟呢?”聂火娘打趣道。
  “嘤——”女孩羞躲回帘子后面,小声对车夫道:“咱们给聂姐姐一个面子,先退回去吧!”
  “真是个好妹妹,赶明儿姐姐一定帮你配个好弟弟。”聂火娘笑道。
  华丽马车退回去了,推车少年依然神情铁青,推车下了桥,并不看任何人。

  聂火娘这才回头看仇百恨,仇百恨也正看着她,而且眼中微有赞许之意。
  聂火娘大乐:“仇哥哥终于开始觉出妹妹的好来了!”
  仇百恨忙闭上眼睛,重新挺起胸膛,等待聂火娘凌辱。
  聂火娘见时机已经成熟,就凑近仇百恨耳边道:“仇哥哥,我是逗你玩呢,只要你告诉妹妹一件事情,妹妹以后决不再纠缠。”
  “什么事?”仇百恨立刻睁开眼睛,随即又狐疑起来。
  “仇哥哥莫怕嘛。我问的事很小,只要仇哥哥说‘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淫——聂小姐请问吧。”仇百恨无比紧张。
  “仇哥哥拿到那个木匣的时候,里面是那只鞋垫吗?”
  仇百恨一惊,随即点点头。
  “好了,我该问的问完了,妹妹我就此告别,打扰仇哥哥了!呵呵——”聂火娘笑着将衣袖一撩,又一次成功“春风拂面”,随即摇摇下桥,摇摇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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