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二重奏

灵魂的身影

 

【 无 侠 时 代】

第七章:千金鼻涕女

1。

  那辆金碧辉煌马车中坐的是百乐门大小姐方艾艾。
  一直盯着聂火娘摇摇消失在人群外,方艾艾才轻声叹了口气,清凉的鼻涕不觉滑落。
  她身边蹲着一只金丝猴,肚子上系着一个小锦包。猴子一直澄着方艾艾的鼻孔,一见到鼻涕流下,立即从锦包中抽出一条白绢,伸臂过去,倏地帮方艾艾楷净,随爪将白绢扔进角落的银篓中,而后迅速从一旁的果篮中抓起一颗脆枣子啃起来,爪法轻捷无比。
  方艾艾仍在发呆,她并没有想成为聂火娘那样的女人,却不能不羡慕她的旁若无人。
  想到旁若无人,她再次掀开一条缝,向那个推车的少年望去。
  那少年明明在用力推车,却让人觉得他好象是凝固的,全身透出一股冰冷的铁青色,比聂火娘更加旁若无人。
  哎——
  方艾艾望着那少年,忍不住又轻声叹了口气,鼻涕再次滑落。
  那猴子又抽出一条白绢倏地帮她揩尽,并立即又抓了一枚枣子,砌砌碴碴没两下就啃完了。

  啪!
  那个华丽车夫的鞭响惊醒了方艾艾,车子轻轻一震,向桥上行去。
  方艾艾忙阻止道:“阿拥,掉头。”
  “小姐,103太太不是吩咐我们赶去爪洼吗?”阿拥在前面问道。
  “先不去了,跟着那个推车走。不过——慢一点,别让他们发现。”
  “这——”阿拥为难起来。
  这辆车虽然在百乐门再平常不过,行在地方小镇上却极其抢眼,怎么可能不被发现?但他还是随即掉转了方向。
  方艾艾当然也立刻觉悟,不由得羞红了脸,幸好隔着帘子,谁都看不见,除了那只猴子。
  猴子却只关心她的鼻涕,瞪着一对亮眼珠窥伺着她的鼻孔。
  “去,去,去!你就盼着人家伤心!”方艾艾抓了一把枣子给那猴子。
  猴子吱叫一声,却不敢接。
  “呆猴子,让你吃,你就吃嘛!”
  猴子仍不敢接,急得抓耳挠腮。它自幼就被严格调教,只有帮方艾艾揩过鼻涕后才敢吃东西。
  “哎——”方艾艾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鼻涕又流了下来。
  猴子不等那鼻涕完全流出,白绢早已抽出,迅速揩净后,它才一把抓过方艾艾手中那些枣子,欢天喜地吃起来。
  “我这鼻涕越流越多了——”方艾艾难过起来。
  猴子见方艾艾鼻涕川流不息,尾巴翘翘,喜不自禁。
  “哼,坏扁豆!我要一连开心3个月,看你再得意!”
  扁豆是猴子的名字。方艾艾仰起脸,将玲珑小小鼻头对着扁豆唱起歌来,鼻涕果真不再流了。
  可才唱了几句,想起心事,就没气力再唱了,鼻涕也顺势又流起来,扁豆这时却已经吃饱了,不再理会。
  方艾艾自己从没揩过鼻涕,就任它冰凉流淌着。

  这鼻涕是方艾艾自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只要一不开心,就止不住。
  可是,直到3天前,在后花园那株美人蕉朝东的那片叶子下面,从103姨娘的口中,她才知道了这原来是一种病。
  之前的15年11个月362天零3个时辰,她不但脸生得象苹果,心也一直象七月天的苹果,就算有什么风雨,也是甜甜地一阵而过。
  所以她怎么可能相信?鼻涕怎么可能收得住?扁豆又怎么可能不丰收?
  “103姨娘,你骗我!” 她嚷道。
  “艾艾,103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自小没了亲娘,103姨娘就是你的亲娘啊!”103姨娘哭起来。
  “你骗我!”方艾艾也哭起来。
  “艾艾,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103姨娘哭着催道。
  “你们都在骗我!”方艾艾一把打开忙不迭的扁豆,这是她第一次出手这么重。

2.

  其实,这时鼻涕的真相倒还在其次,让方艾艾震惊的是他的父亲方喜。
  刚才,103姨娘惶惶赶来,扯着她躲到后花园,语无伦次道:“艾艾,你快逃,你爹要把你交给处子宫的人带走!”
  “处子宫?那是什么?”她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睁成了大大的小黑豆。
  “那是女人的地狱呀!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马上跟我从角门出去!”103姨娘拉着她就走。
  “嘻嘻,103姨娘,你说什么呢?”她最喜欢玩笑。
  “傻孩子——”103姨娘看着她忽然留下泪来。
  眼泪让她不得不信了:“103姨娘,是真的吗?可那个处子宫这么可怕,爹为什么要让我去?”鼻涕不由自主流下来。
  “这我也不太清楚,可我看老爷自己也很为难、很舍不得——”
  “爹是不喜欢艾艾,不疼艾艾了!”她哭起来。
  扁豆吊在旁边的枝子上,一边帮她揩鼻涕,一边忙着摘树上的樱桃吃。
  “艾艾,老爷可是世上难得的好爹呀!他必定有什么推不得的苦衷。”
  “他要是好爹,就不把我送给别人了!”她哭喊道。
  103姨娘拨开扁豆的爪子,帮她擦掉眼泪和鼻涕,柔声道:“艾艾,别的不说,就你这鼻子的病症就费了你爹多少心思啊!”
  “鼻子?我的鼻子怎么了?”
  “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也是该告诉你实情的时候了——艾艾,你知道吗?你流鼻涕是一种病,你刚生下来,鼻涕就流不止,老爷四处请名医医治,花的银钱都能打一座金塔了,可百般都治不好,老爷才不得不死了心——”
  “你骗我!除了你和爹,芊芊、纤纤、涟涟、涣涣、巛巛、柒柒…她们所有人比我流得都多,她们也都有病?你和爹反倒没病?”
  “那是老爷怕你留下心病,特地从各地选了这些丫头婆子来服侍你。其实,咱们百乐门光各房的大丫头就好几百,可除了老爷和我,其他鼻子没毛病的人都不许见你。虽说凭咱们家的财力,做这些事倒也不难,可难的是老爷在你身上用的这些心啊!”
  “可——”
  接连的震惊,方艾艾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流着眼泪和鼻涕,听着103姨娘的安慰和交代,任她把自己装扮成丫头的模样,混在其他丫头群中,第一次离开她住了整整15年11个月362天零4个时辰的花园,穿过无数道门,从一扇角门出去,上了一辆车,流着鼻涕,隔着眼泪,最后看了一眼103姨娘,哭着起程了。

3.

  关于鼻涕病的真相,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一路上那些路人,虽然千奇百怪,却极少有拖着鼻涕的。
  为了这个真相,方艾艾哭了一上午。
  为了给她楷鼻涕,两个时辰里,阿拥给扁豆买了5斤水果、3打白绢。
  扁豆一直吃的是百乐门的上等水果,生平第一次平常水果,而且骤然吃了这么多,直吃得象产妇一样,口吐酸沫,痴呆了整整2天。
  哭过鼻涕病,方艾艾又开始哭她的父亲。
  忽然之间,世界不再是世界,变成了一辆莫名其妙的马车,除了扁豆,身边的一切她都没有见过。
  为什么会这样?!
  在路边清净处休息时,她下车去问阿拥——这15年11个月362天零4个时辰以来,她见到的第二个男性。
  阿拥红着脸说他也不清楚:“103太太只吩咐我把小姐送到爪洼一个叫阿哈机的婆婆那里。”
  方艾艾见阿拥红了脸,自己的脸也不禁烫起来:“爪洼在哪里呀?”
  “到了福建泉州,我们乘船到一座叫爱太来的海岛,在岛上休息2天,出发,到一座叫卡娃娃的海岛,休息两天,出发,到一座叫拉岌岌的海岛,休息2天,出发·#%¥……¥……然后就到了。”
  “那不是很远!?”她哭起来。
  一见到她的鼻涕,扁豆立刻又吐起酸沫,阿拥看不过去,拿了白绢帮她揩掉了。
  虽然只是片刻的动作,两人的脸红立刻红到了脚脖子。

  等她不哭了,阿拥才嗫嚅道:“小姐,有——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她低着头轻声道。
  “临走前桑儿跟我说——她说——”
  “桑儿是谁?”
  “就是——那个——”阿拥的脸又红了。
  “嘤,我知道了,桑儿是你的酥驴,你是她的菌子,对不对?”
  这是她和丫头们的私房密语,阿拥当然听不懂。
  “酥驴”和“菌子”指的是《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和“好逑君子”——近一二年来,方艾艾已经渐渐知道了“春”字还有另一种意思,她身边的丫头们也大都过了这个年纪,私下里大家难免胡思乱想漫说嘲笑一番。
  她听阿拥提到“桑儿”时语气格外的格外,立刻猜到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爱情表情,更不用说男孩子的了,不禁兴奋起来,张大了小黑豆眼,抬眼一看,竟然见到几只蜜蜂被阿拥语气眼神的甜蜜招来,嗡嗡嗡绕着他飞。
  她呵呵呵笑起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肯定是一对‘酥驴菌子’,桑儿跟你说了什么呀!”
  阿拥纳闷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道:“桑儿说女孩子只要见到我都会——都会喜欢上我,所以不许我和别的女孩子说话。她还说我和——我和——小姐——一起走这么远的路——”
  方艾艾当然知道他要说的话,羞得立刻躲回到车里。

  的确,一路上,哭累的时候,她就掀开帘角望阿拥,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是15年11个月362天零3个时辰外加途中若干时辰以来,除了父亲方喜外,她见到的第一个男子背影。
  她的心确实小小地跳过几回、脸也确实小小地红过几阵。
  不过,她立刻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在她梦里出现过21次了,虽然始终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雾里的一棵树一样,但能肯定的是:那个人是个男的,也拖着鼻涕,年龄应该在17岁到27岁之间,体重大约113斤到139斤。
  每次出现,他都要朝她吹一个鼻泡,那鼻泡又圆又亮,就象水里的月亮。
  她早就偷偷在菩萨和花园里每一朵花那里许了愿,让她遇见那个人,而且还要让他真的给自己吹一个鼻泡。

  想起鼻泡,她才又笑起来:“阿拥,你放心吧,我不会喜欢上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小姐。”
  “你得把你们的故事讲给我听!”
  “这个——”
  “你要不讲,我就告诉阿桑我喜欢上你了!”
  “我讲,我讲!可是,小姐你想听什么呢?”
  “桑儿她漂亮吗?她流不流鼻涕?一般什么时候爱流呢?她流的是清鼻涕还是绿鼻涕?”

4.

  到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方艾艾已经不哭不流鼻涕了。
  坐在马车里,听着阿拥的故事,看着外面的世界,新鲜又有趣。于是她打定主意:就这样一路游玩到爪洼,然后再慢慢玩回来,那时,家里也该没事了。
  让她不太舒服的是路上的起居饮食,刚开始还觉得新鲜,从第二天开始,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
  别的不说,单阿拥买的白绢,揩鼻涕时,简直象粗砂布在矬磨鼻头。
  此外,还有一点,她发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脸都脏脏的,可也都很自在。她很想下车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说说话,却又不敢,尤其是知道自己的鼻子有病后,就更怕了。
  扁豆倒还好一些,饿了一天,现在已经康复,又开始盯着她的鼻孔,盯了大半天,直到聂火娘和那个铁青色的少年出现,方艾艾被触动,这才吃了个饱。

  聂火娘的名字,方艾艾是从专给她照料脚趾甲的秦嫂那里听来的,当然,秦嫂并没有告诉真实事迹,只说那是一位打败天下男人无敌手的煎饼女豪杰。
  至于那个铁青色的少年,方艾艾则有些怕,又有些好奇。
  看到他们那么旁若无人,自伤一阵后,方艾艾忽然想和父亲赌气,于是才让阿拥跟着那个少年。

  少年低头躬背推车,推得很慢很稳,象是已经推了几十年,还要继续推几十年。
  车上的老婆婆一直眯着眼在看夕阳;中年男子则一直嘿嘿笑着在打铁。
  透过帘缝,方艾艾一直偷眼看着他们,看了半个多时辰,都没有丝毫变化,天色也渐渐昏黑,她索性闭眼,只听那铁砧敲击声,觉得竟比父亲的琴音更悦耳。
  正舒服着,阿拥忽然止住了马车。

  方艾艾掀帘一看,暮色里,一群人立在大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似乎是两方人正在对峙:对面那一方有三、五十人,均左手执一根竹竿、右手牵着身边人的衣角。每个人都斜望着天空,眼睛黑洞洞的,像是在观察1亿光年外的某个恒星的坍缩。原来是一群盲人。
  背对着她的这一方却只有一个人,背影瘦削,逆光看去,仿佛夕阳残照的一道旧伤疤。
  那些盲人虽然人多,而且各个满脸不忿,但似乎对这“伤疤“有所忌惮,并不逼近,各自戒备。
  “喂!朋友!” 盲人队中的一人听到推车声,朝推车少年喊道:“你来的正好,对面这人歪缠我们已经两个时辰了,你帮我们看看这人是不是哑巴?”
  推车少年并不理睬,略停一停,将车头微一转,让开“伤疤”,向盲人们身边绕去,车上那两人也似乎充耳未闻。
  “喂!”最外边的一个盲人猝地伸手去拦小推车。
  “啊!”方艾艾小声惊呼起来。
  原来那盲人的手竟伸向了推车上的铁炉,炉壁烧得通红。不过幸好那人是盲人,手感比常人敏锐得多,刚感到温度随即避开,掣肘按住了横木。
  少年象是没有看到,继续推自己的车,但那盲人的力气甚大,推不动,少年微一停顿,腾出右手从车上抓起一块铁片,一斩——
  “啊!”盲人惨叫一声。
  方艾艾这才发现盲人手掌被斩下一半,连着手指跌落尘土,鲜血四溅,不由得惊叫一声。

  急痛之下,盲人右手竹竿向少年胸口方向狠狠戳去,少年铁片一挥,竹竿嫩笋一样应手而断。
  由于用力过猛,而且没听到竹竿被削断,盲人合身跌向了推车,少年用铁片顺势一拨,盲人扑倒在路边草丛中,惊起蚂蚱无数。
  “阿拐!”另两个盲人忙冲过来援救。
  少年却已经放好铁片推车走了。
  “站住!”其他盲人纷纷喝骂着,循着声音要赶过去。
  “不许追!正事要紧!”队伍中央的一个盲人喝道,这人气度不俗,声音如同杀猪刀,应该是盲人头。
  那些盲人闻令只得止住,断手的盲人也被扶起来忍痛归了队。
  双方又对峙起来。

5.

  “小姐,我们还是掉头吧!”阿拥低声问道。
  “——不——”方艾艾惊魂未定,却不愿意走开。
  “马车上的朋友,能不能帮瞎子一个忙?”盲人头忽然高声问道。
  方艾艾猛听到喊声,心立刻咚咚咚剧跳起来。
  “小姐——”阿拥低声催促道。
  “——可以!”方艾艾却竟然开口应道。
  “多谢这位姑娘!黑老鬼向姑娘道谢了。”盲人头高声谢道。
  方艾艾在家时也听秦嫂讲过,江湖上有一个漫漫长夜帮,帮里的人都是盲人,帮主正是黑老鬼。
  她鼓了鼓勇气,下了车,鼻涕不由自主流了下来,声音颤颤问道:“你们是漫漫长夜帮?
  “正是,难得姑娘好见识。”黑老鬼笑道。
  “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呢?”
  “想请姑娘看一看对面这人是不是个哑巴?”
  方艾艾上前几步,偷偷向那个“伤疤”望去,“伤疤”也向她盯过来,目光犹如幽深陷阱,无比郁暗。
  方艾艾吓得眼睛立即躲开,向黑来鬼道:“我——我看不出来。”
  “姑娘,劳烦你问问他。”黑老鬼恳求道,语气温和,声调割心。
  “请问你——”方艾艾转过头,但一碰到“伤疤”的目光就不敢问了。
  扁豆吃饱了,没她跟下来,所以她鼻涕还挂在唇上,她下意识用衣袖抹去了。
  漫漫长夜帮的全都竖起耳朵,听她这样,都面露焦躁。

  方艾艾正在为难,却见“伤疤”伸出双手,朝她比比画画。
  方艾艾不知道这是哑语,吓了一跳,鼻涕又流了下来,但看“伤疤”满脸殷切,知道他没有恶意:“叔叔,你不能讲话是吗?”
  “伤疤”比画得更起劲了,看来他不但哑,而且聋。他见方艾艾不明白,忽然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你识字吗?”
  方艾艾笑着点点头。
  “伤疤”很感欣慰,又飞快写到:“别告诉他们我是哑巴。”
  方艾艾迟疑起来,“伤疤”眼中凶光陡露,方艾艾一害怕,忙点了点头。

  “姑娘,你们在做什么?”黑老鬼问道。
  “我们——这位叔叔在地上写字给我看——”方艾艾刚开口,“伤疤”立刻警觉地盯着她。
  “他是不是哑巴?”
  “我——我不知道。”这是方艾艾15年11个月364天零6个时辰以来第一次说谎。
  “姑娘,这贼人在威胁你,是不是?”
  “没——没有。”
  “哈哈哈!劳烦姑娘告诉他,黑老鬼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让他不必再装神弄鬼!”方艾艾忙在地上写道:“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伤疤”一惊,急急写道:“不可能!”
  方艾艾向黑老鬼道:“他说不可能!”
  “哈哈哈!除了石头城,江湖上还有哪个派这么见不得人?”黑老鬼狂笑道:“请姑娘把他的大名写给他,他叫张大头!”
  “哪个‘张’?”
  “张无忌那小子的‘张’!”
  “帮主,应该是张三丰的‘张’吧?”旁边一个盲人道。
  “呸!凭他也配姓张三丰的‘张’?”黑老鬼斥道。
  “大头又是哪两个字呢?”方艾艾忍不住笑起来。
  “就是猪头很大的那个‘大头’”
  方艾艾回头看看“伤疤”,“伤疤”竟然很紧张的样子,她不敢再笑,写下了那三个字。
  “伤疤”一看,咧嘴大笑起来,喉部发出马桶欢快抽水的声音。他在地上大大写了个:错!

  “这位叔叔说错了。”方艾艾通报道。
  “错了?!不可能!刚才他用头撞我屁股的那招‘后山和尚又敲钟’,别人断断使不出来!我黑老鬼眼睛虽瞎,屁股却不瞎!”
  一个瘦盲人道:“帮主,他攻击我连用了三招‘大脚定江山’,我看他应该是常二舟!”
  “真的?”
  一个矮盲人也道:“他攻我使的是‘徐娘也含情’,我看他应该是王红姑。”
  另一个又瘦又矮的盲人道:“不对!他专门攻击我的胳肢窝,让我连笑了4大场,我看他肯定是刘呵呵!”
  其他盲人都不同意,纷纷争辩起来。
  黑老鬼不耐烦,大声喝止:“他娘的,都闭嘴!管他是谁,反正是石头城的人,老子就跟他耗下去,等天黑了,嘿嘿……对了,阿瘦、阿矮,还有瘦而矮,你们他娘的给我记住,我们漫漫长夜帮行走江湖,仗的就是一个字:瞎!你们以后别再让老子听见什么‘我看’、‘我看’之类的鸟话!”训罢,他堆起笑对方艾艾道:  “姑娘,让你见笑了,还有一件小事要麻烦姑娘。”
  “什么?”
  “姑娘帮我看看,天是不是黑了?”
  “对啊,都已经看不太清你们的脸了。”
  “好,好,哈!哈!多谢姑娘。姑娘的声音黑老鬼已经记在心里了,来日必定相报!”
  方艾艾第一次和外人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盲人,看不到她的鼻涕,正在兴头上,听出黑老鬼是在告辞,不免有些扫兴,却又不好说什么,便转头向“伤疤”望去,然而——
  “伤疤”已经不在了!
  刚才,她只顾听盲人们争论,竟没有发觉“伤疤”离开。
  一低头,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足足有两千多字,书写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就着微光,方艾艾仔细读完后,才知道这篇文字只是半段序言,据她猜测,正文的论述主题应该是:“你们猜错了,哈哈哈!”
  方艾艾不禁笑起来,看来江湖比秦嫂讲得还有趣。
  “怎么了?姑娘?”黑老鬼问道。
  “那位叔叔已经走了。”
  黑老鬼大笑道:“哈哈!‘石头城,老鼠洞,胆子藏在芝麻中’,果然名不虚传啊!小子倒也识趣,知道我‘夜太黑’盲阵的厉害。小的们,走!”

6.

  漫漫长夜帮徒众彼此牵着衣角,随着黑老鬼昂然而行。
  方艾艾发现队列中有一个少年,全身捆缚,被两个盲人挟持着,身后跟着一条黑狗,狗脖子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头栓在少年脖子上。
  方艾艾不知道那少年做了什么,很是同情,那少年却似乎浑然不觉、毫不介怀。经过时,还朝方艾艾咧嘴一笑,眼睛亮亮的,并不是盲人。
  那笑容让方艾艾想起了土豆,被烤得裂了口、冒着喷香热气的土豆。

  (那还是几年前,花圃里一个丫头教她乡下的土豆吃法:在土埂上挖个洞,一上一侧开两个洞口,上面洞口用土块垒起一座小堡,将柴棍从侧面洞口伸进去,烧那些土块,等土块烧红后,拿几个土豆放进洞里,捣塌土块,埋起土豆,半个时辰后,挖出土豆,已经熟了。方艾艾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野趣十足的东西?虽然为此病了半个月,却也始终念念不忘。)

  盲人队伍消失在暮色中,方艾艾意犹未竟,可是,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去找那个推车少年,刚才血腥的一幕心有余悸,可也让她愈发好奇,她不知道这好奇是从何而来。
  “小姐,可是103太太让我们去爪洼啊。”阿拥为难道。
  “103姨娘吩咐你走哪条路了吗?”
  “没有——可是——”
  “那我们就从这条路去爪洼。”
  阿拥只得驱马前行。
  很快,就听到了敲击铁砧的叮叮声,一簇火光在夜色中闪耀,那辆推车隐约可辨。
  可就在这时,马一声惊嘶,车猛地一震,急刹住了。
  方艾艾的鼻头额头撞到了壁板上,虽然未破,却也剧痛无比,她何曾受过这种苦楚,眼泪鼻涕奔涌而出,顿时哭起来。连扁豆都怪吱一声。
  “你做什么——啊!”阿拥怒喝未止,忽然痛叫一声,似是被人击翻在地。
  “阿拥!”方艾艾顿时忘了痛。
  “歪喇花花,车里的,快给老子滚下来!”车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即车帘被掀开了。
  方艾艾吓得缩到角落,映着微弱月光,她看到了掀开车帘的那只手:白嫩嫩,胖乎乎,3岁孩童的小手。

  这只小手让人想起明媚的阳光、甜美的笑容、无优无虑的时光、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那些岁月……
  可是就在三眨眼的时间里,接着这只小手流水出现的,相继是一条细胳膊、一段瘦肩膀、一副嶙峋的身板、一张黑影里的尖脸,和脸上溜溜闪亮的小眼睛。
  也就是说,那只小手生在一个瘦小的成年男子的身上。
  方艾艾正要在脑海里闪现这样的一句话: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的那个点还来不及跳出,那只小手已经伸了进来,抓住她的肩膀,就像三岁孩子攀住姐姐的肩膀一样,随即,小手在刹那间似乎变成了一只小铁钩,又硬又有力,狠狠嵌住骨肉。
  方艾艾被提了起来,身子越出车窗,那小手一松,她便飞了半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鼻涕也随之甩进土里。
  没等她哭,那小手的主人打了一个呼哨,马又一声嘶鸣,调转头飞驰而去,留下满鼻子呛人的灰滚滚不已。
  “扁豆!!!”方艾艾忽然想起来,可是已经晚了。
  “小姐——”阿拥爬起身过来搀扶。
  “嘤——”方艾艾肩头还在痛,心头更是恍惚,简直做梦一样。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什么也没想出来,最后竟忍不住笑起来,鼻涕双管齐下、喷洒而出。
  “小姐,你——”
  “没事啦,这样多好玩啊!呵呵呵——”方艾艾笑得更止不住,鼻涕挂了一尺多长。
  阿拥找了半天没找到手巾,只得用袖子替她楷掉鼻涕。
  “阿拥,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追那辆推车啊!”
  “可是马车都没了。”
  “走着去嘛,我都没在外面走过路。”

7.

  小半里地后。
  那辆推车停下来休息,他们终于追上了它。
  其间,方艾艾摔了13跤,哭了6次,鼻涕无数;阿拥摔了7跤,偷偷擦眼泪2次,哭出声1次。
  “阿拥,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望着他们,方艾艾忽然羞怯起来。
  “小姐一心要追上他们,是想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
  “不然我们就在这儿看着他们。”方艾艾很为自己的决断欣喜。
  两个人就站在十几步远黑暗中看。

  那推车少年在路边搭起一个简陋棚子,生起一堆火,把老婆婆扶到火堆边坐下,中年汉子还在车上打铁。
  少年去旁边的河里汲水,在火上架起沙锅烧水,锅里开始冒热气时,便往水里边洒面粉边搅拌,投盐,然  后又摘了些野菜,到河里洗净,用铁片切碎,放进沙锅里,用勺舀汤尝——(此处名词方艾艾一概不识,当香气从锅里飘起,她才知道这是在煮饭。)
  “阿拥,我要吃,我饿了。”方艾艾极其罕见地咽起口水来。
  “小姐的吃食都在车上呢。”
  “我要吃那个。”她看见少年从沙锅中舀起一碗,热腾腾端给老婆婆。她并不懂财物的人我之别,却怕那少年。
  “可是我们和他们素不相识——”阿拥也咽着口水:“我去买买看。”
  看着阿拥走到少年面前,方艾艾咽的唾沫就不只是因为饿了,果然,当阿拥回头指了指她时,她分明看到少年向自己望了一眼,她忙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可是,阿拥说完后,那少年似乎无动于衷,舀了一碗径自转身端给车上那个打铁的中年人,中年人这才放下手中的活儿,坐在车沿上吃起来,嘻呼嘻呼的喝汤声响彻黑夜。
  之后,那个少年自己舀了一碗,蹲下吃起来。
  阿拥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方艾艾正要失望,却见那位老婆婆朝阿拥笑着说了几句话,紧接着,阿拥蹦跳着回来说:“小姐,快!他们让我们过去吃!”
  “可是我——”方艾艾盯着那少年,少年一直在埋头吃饭。她在心里小声对少年道:“我过去,你就得看我了!”
  于是,她惴惴走了过去。

  “来,小姑娘,坐到我身边来,这里暖和。”那老婆婆慈眉善目,和善无比。
  方艾艾以那少年为圆心,三步为半径,小心绕到老婆婆身边。
  “青儿,给他们盛饭。”老婆婆笑着吩咐道。
  原来少年叫这个名字。
  他依然不抬眼,硬硬道:“他们吃了,我们就不够了。”
  “我有银两!”阿拥忙说。
  少年并不理睬。
  老婆婆笑道:“我们包袱里不是还有干粮,你和你爹就再吃点干粮吧。”
  少年不再说话,放下手中的碗,去车上取了两只粗瓷碗,先舀了一碗,连筷子端给方艾艾,方艾艾不敢抬头,接过碗,很烫!一慌,碗从手中跌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少年倏地伸手,左手抄住碗底,随手半一翻,接住了溢出去的汤水,只洒了三两滴出去;右手抓住先后落下的筷子。
  他不再递给方艾艾,把饭放到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随即转身又去给阿拥舀饭。
  方艾艾羞窘无比,几乎又要哭起来。
  “没事了,快趁热吃吧!”老婆婆温声安抚道。
  方艾艾端起那碗,才发觉太沉了,足足有她平素用的小碗的十倍,她怕再出差错,就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筷子也粗得像柱子一样,握在手里好半天,根本腾挪不开,忍不住噗地一声,自己都不知道是笑还是哭,鼻涕随之而出,幸好只挂在了碗壁外。

  “青儿,你去把我的那副‘碧海儿’拿来。”老婆婆道。
  “不!”少年低头道。
  “去拿来!”老婆婆笑道。
  少年不再坚持,起身去车上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个描金小木匣,里面用锦缎包着几件器物,少年从中挑了一只小碗,一只调羹,来到方艾艾面前道:“放下。”
  方艾艾忙把手中那碗饭放回到石头上,少年将饭从大碗中舀了一些到小碗里,然后递给方艾艾。
  方艾艾羞红了脸,小心接过,低声说:“谢谢。”
  少年并不答言,转身回去吃饭。
  方艾艾看那小碗和调羹,虽然比不得她自己平素所用,但也精巧细致,青碧晶莹。
  倒是那饭让她惊叹无比,她没料到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比她平素吃的龙眼荷叶羹可口至少13倍。因为只用了平常1/13的时间,一碗已经吃完了。
  方艾艾正要叫阿拥添饭,阿拥却皱着眉头,盯着碗里的饭,像是碗里有只蜘蛛在游泳一样。
  那少年竟留意到她的神色,随即放下碗,作势要走过来,方艾艾忙说:“我自己来。”
  15年11个月364天来第一次添饭,而且是自己动手,方艾艾完成得十分出色,洒到外面的汤水加起来也比3场大规模的鼻涕少。
  由于是自己盛的,第二碗吃起来越发香了,不一会儿,这一碗也吃尽了,还美满地打了嗝。
  “吃饱了?”老婆婆笑着问。
  “嘤,真好吃呢?”方艾艾小心将碗放在石头上。
  “你是方艾艾?”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道。

8.

  方艾艾一抬头,不禁惊叫一声,她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影。
  手一乱,碗和调羹摔下大石头、碰到小石头,碎了。
  “跟我走。”白影冷冰冰道。
  方艾艾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庞干净挺秀,雪中的一只白鹤生得怎么样,这个女子就生得怎么样,年纪约莫三十左右。身后还跟着4个白衣少女,也都冰清玉洁。
  “娘……”方艾艾怔怔道。
  方艾艾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从小别人就说她的娘生得极美,极爱干净,极爱穿白衣,像极了白衣观音。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正是她想象中母亲的样子。
  白衣女子本来冰冷无比,听方艾艾这样看她,竟微有些窘,她随即转身吩咐道:“带她走。”
  一个白衣少女来到方艾艾面前,声音同样冰冷:“走!”
  方艾艾未及答言,那个少年已经拦在了她前面,对那白衣少女道:“赔我的碗。”
  “赃物走开!”少女冷冷道,随即右臂微震,一道银光向少年射去。
  少年身子急闪,银光擦臂而过,臂上旧衣被割出一道口,血顿时流了下来。
  方艾艾惊呼一声,不知道白衣少女用的什么东西。
  少年无暇顾及伤口,随手抄起铁片,斜斜一削,白衣少女正要再度偷袭,忽然痛叫一声,右臂一颤,衣袖也被割出一道口,血也顿时流了下来,伤口和少年的完全相同。
  “赃物无礼!”其他三个白衣少女一起喝道,三道银光同时向少年射去。
  少年铁片连挥三次,叮!叮!叮!三簇火星飞溅,方艾艾依然没看清少女们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处子宫?你是水字辈的?”老婆婆站起身,手指拈着一片银雪花。
  “你?你是师伯?”雪鹤转身凝视,满眼诧异,随后躬身施礼道:“弟子冷水拜见师伯。”
  “不必,你不老老实实留在处子宫等阎巨恶,出来做什么?”老婆婆问道。
  “他,他要去处子宫?”冷水忽然颤抖起来,神情奇异无比。
  “我怎么知道。”
  “哦——”冷水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略一沉吟,重新恢复冰冷道:“不敢打扰师伯清净,弟子告退。”
  方艾艾的目光正在打碎的碗、少年的伤口和目光间徘徊,身子忽然一紧,不知道被什么卷了起来。
  等她明白过来时,人已经在车里了,是她的车!扁豆也在里面。
  冷水随即也上了车,却并不看她。
  方艾艾不但不怕,反倒有些欣喜,虽然冷水并不是她的母亲,但看看也是幸福,她心里隐隐放不下的只是那少年。
  “宫主,笃小爪逃了。”车外白衣少女中的一个禀道。
  “逃了就逃了。”
  “今天的牺牲怎么办?”
  “方艾艾不是还有个随从吗?”
  “他叫阿拥。”方艾艾忙插话。
  “就用他了。”冷水道。
  方艾艾忽然有了不详之感,可正在这时,阿拥追了过来:“小姐!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两个白衣少女把阿拥捆到了车前,其中一个道:“宫主,时辰差不多了。”
  冷水下了车,方艾艾挣到车窗处向外张望,见冷水在月光下选了一片敞亮草地,另两个白衣少女从行囊中取出香炉小鼎,点燃了香烛,冷水执香对月,低声讼祷,无比虔敬。
  车边两个白衣少女将阿拥押到香烛前,迫他跪倒,起初阿拥还在挣扎怒骂,跪下后竟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方艾艾正在惊异,忽然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取出一把匕首,对着阿拥的胸口慢慢划去,她顿时哭叫起来,她们却不闻不问。

  冷水回来了。
  阿拥却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把他怎么了?!”方艾艾哭问道,鼻涕挂到了胸前。
  冷水并不理睬,伸指在她胸口处一点,方艾艾便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只能任眼泪和鼻涕四处横流,直到她昏昏睡去。
  等她醒来,天已经大亮,自己躺在一堆茅草上,茅草铺在小小的土房的地上。
  正在茫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少女,一个长得象旧扫帚一样的少女。

  (悼词:阿拥,性别男,姓氏不详,籍贯不详,年龄不详,职业百乐门家奴。他出现在本故事中实属偶然,却意外殉职,在此向他致以深切的悼念,并向等待他回去团聚的恋人桑儿致以最痛切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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